“官人呐,您老可算回来了!”
还没进正门,已经听到裴牧野在大厅里叫唤了。
天空落起濛濛夜雨,海滨城市常有的事,雨不大宋聿巍没专门让人打伞,顶雨进屋时,眼镜结了一层凉凉的水汽,配他烦了一路的脸,物理意义上的“冷面无情”。
“嚯!”
裴牧野轱辘起轮椅围着宋聿巍转圈,嘴里“啧啧啧”个没完:
“这脸臭的,是不是又叫人给骂了?”
“呃那个,牧野少爷……”一齐跟进来的刘叔把住裴牧野的轮椅,暗示裴牧野别说了。
裴牧野歪下脖子,从下往上打量宋聿巍。
“真叫人给骂啦?”
宋聿巍:……
裴牧野:“哈哈哈哈哈哈!”
“咱去吃点点心吧牧野少爷。”
刘叔推着他往茶室的方向去,裴牧野在轮椅上笑得放浪:
“刘叔你千万别这么叫我,就叫我牧野,哈哈哈哈!”
裴牧野拧着身子看宋聿巍越来越臭的侧脸:“哎呦,到底是误会人家了吧?我就说那孩子不像个坏的,你那么凶巴巴地去,肯定要吃瘪,赶明儿要不要去给人家赔礼道歉啊?带上我,我去帮你跟人家说道说道。”
“就不劳您大驾了。”略微过了一会儿,宋聿巍幽幽开口:
“腕表在他那里找到了,他也已经被我送派出所去了。”
“什么?!”裴牧野胳膊肘一滑,不可思议地看向刘叔,等回过头再看宋聿巍时,发现宋聿巍不知道什么时候面向了他,嘴角牵张着一个诡异的弧度。
宋聿巍向裴牧野走近。
裴牧野突然觉得很害怕。
“时候不早就不打扰了刘叔您帮我下个台阶我得回去了。”
裴牧野不带标点符号飞速吐出一大串,正要逃,一只冰凉的手悄然从身后搭上他的肩膀。
“啊——!”裴牧野尖叫一声,身后的人已经从刘叔变成了宋聿巍。
宋聿巍俯身在裴牧野耳侧,说:“我送你。”
“我错了哥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啊啊啊啊啊啊啊、妈妈——————!”
九十年代媒体行业博兴,各种各样的街头采访十分常见,这一年元旦的时候,一群人在星沙湾等着看烟花,裴牧野主动成为一名“随机路人”,向记者介绍了自己这一年当中最难忘的经历。
“我坐过洗衣机。”他是这么说的,“还是手动的。”
言语间回忆起差点被宋聿巍把脑浆抡散黄儿的瞬间,心有余悸,但又觉得活着真挺好。
此为后话。
“我不相信,你绝对不可能那么干。”裴牧野满脸灰绿,但还是没死心:“你要能那么干你早就报警了,何必靠咱们自己找。”
宋聿巍掸掸衣袖不搭理人,提腿往电梯去,裴牧野伸手想抓,没抓住,这时刘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虽然腕表的确是在那小孩那找到的,但那小孩的反应很怪,总之聿生没报警。”
“哦?”裴牧野秒又精神过来:“那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刘叔想了想楚慕唯那句“装B”,干笑两声:“那就不好细说了,不过可以告诉你,表找到的时候表盘碎得挺严重,维修得花两三万,当时灯光暗,那小孩大概是没发现,但我跟聿生看得清清楚楚,就这,聿生也没跟他索赔,是咱们自己拿去报修的。”
“嚯!”裴牧野大叫。
“怎么样,我们聿生人很好吧。”说到这里刘叔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欣慰和怅惘之间的表情,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裴牧野望了中年人一会儿,蓦地也跟着笑起来,抬头刚好看见宋聿巍经过三楼走廊。
“你好棒棒哦聿生!”
“磅!”摔门声击穿屋顶。
……
以为是常见小雨,结果到第二天下午,整个半岛差不多都泡在了水里。
夏幼一大包小提走进病房,手里不光有雨伞雨披,还提了一摞饭盒,他把饭盒交给楚慕唯老爸楚正均,到窗边叫杵在哪里的楚慕唯。
“小唯哥。”
楚慕唯缓缓转过身:“啥……?”
“呃!!!”夏幼一一时半会儿都没敢动弹。
“你、你咋啦小唯哥……?”夏幼一伸出一只手在楚慕唯眼前晃,只见楚慕唯一点光亮也没有的两颗眼珠仿佛凝住了,垂到颧骨的两摊黑眼圈更是邪性。
“不知道啊,从早上就开始发愣。”楚正均往床头桌摆饭盒,要么说有其子必有其父,老爸也是个神经大条的,当着屋里那么多病人和家属就说:“不会真叫这屋里什么东西给沾上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觉得身上,有点冷……
被夏幼一催促着吃了饭,楚慕唯看上去恢复了“阳气”,不过很明显还是不如平日里活泼。
“是爷爷的情况很难办吗?缺人还是缺钱?我和妈妈很乐意帮你们的。”夏幼一趁楚正均去洗碗,小声问楚慕唯。
楚慕唯“噌”地耸了一下肩膀,接着使劲拍了拍脸,简直像抽自己嘴巴子。
“没有,不用,不麻烦你们。”
又是连续拒绝,夏幼一默默瘪了瘪嘴。
“你怎么来的?”楚慕唯扯一块卫生纸擦桌面,精神恢复一些:“我送你。”
“坐电轨,你别送我了,去报社领报纸的时间不是快到了么,雨衣我给你放窗台上了。”
“呵,长大了?小伙子现在是真懂事儿了噢,还知道给你哥送雨披。”
楚慕唯一把把夏幼一脖子挎住,夏幼一缩在楚慕唯胳膊底下低声说:
“你别管我叫小伙子呗……”
“嗯?”楚慕唯没听明白,“不是小伙子是啥呀?咱俩都十六,快十七了,正经大小伙子。”楚慕唯自己很自豪。
“就像从前那样一直叫我幼一不可以吗?叫‘大小伙子’听起来,很……”夏幼一似乎在纠结什么,他的五官相当精致,七八岁时候甚至跟漂亮小姑娘都没有分别,一皱眉可怜吧擦的。
憋了一会儿夏幼一说:“听起来不亲切……”
“啊~”楚慕唯恍然大悟,哈哈道:“当然可以啊,你一直是幼一啊,我以后当然还是叫你‘幼一’。”
夏幼一默默叹了口气。
俩人一起下楼,直到跟夏幼一分别楚慕唯也没把手表的乌龙事儿说出去,一来太丢人,二来他最不喜欢让别人担心上火,把娜娜姐牵连进去他已经想脑袋撞墙了。
医院楼下不知道谁在花坛旁摆了一座小的关公像,二爷英姿飒爽傲立雨中,楚慕唯骑车靠过去,下车“咵咵跨”给二爷鞠了三个躬。
这还是他头一次拜神,岛上最有名的渡悲寺,庙宇修得像宫殿一样大他也从来没去过,原因是渡悲寺有默认规矩,进庙最少烧一束五十块钱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