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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集 意绪乱爱恨两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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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上午九点二十,护工帮宋聿巍擦洗正在发烧的身体。

受过严重创伤、动过大型手术的人都知道,这是身体的免疫反应,通常会持续一到两天,不宜吃退烧药,只能靠物理降温和硬扛。

护工给宋聿巍量体温,发现已经快三十九度,原来他为了给长辈省事,再加上自己不习惯示弱,就这么闷挺了一早上。

擦洗过一次,护士进来换点滴,消炎的、补钾的、各种各样东西要挂一天,两腿拉伤严重,意味着不能下地,这对宋聿巍来说是种考验,因为他少有这么闲的时候。

“麻烦两位了,两位可以随意使用外间,点餐或者买日用品也请随意,都会给两位报销。”

两位护工都是接近中年的大老爷们儿,听他一个半大小子说话这么客气周到,夸他:“有钱人家教出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嚎,太有素质了。”

宋聿巍礼貌微笑,正打算躺回去,让护工扶一下自己,突然,一个声音拉着长长的尾音响彻脑海:

“装B——!!!!”

!

他整个人一瞬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给定住了。

一位护工去拿护理垫,另一位护工留下陪他,大哥扭头接了个水,回过头来看见宋聿巍还坐着。

“孩咂,躺一会儿,或者靠着也行,叔给你把床调调高度,别那么坐着,腰疼。”

宋聿巍不说话,摘掉眼镜,目光恍惚。

“孩咂?”大哥绕到他面前,招呼他,他还像是听不见。

“怎么了孩咂?能不能听见,有哪不舒服告诉叔。”大哥俯身到他面前问。

“叔,我很装吗?”少年忽然开口,十分迷茫地问。

“啥?”大哥愣住了,好在经验丰富,马上判断出这是全麻和高烧的后遗症,说白了也就是,烧迷糊了。

“没有的事儿。”大哥赶紧扶他躺下,给他把被子往脖子底下塞。

“你这小孩太要强了,早都撑不住了吧?赶快赶快,休息,多睡觉好得快,有叔呢,什么都不用担心,安心睡吧。”

大哥纯是好人,对别人家的孩子能爱护到这个地步。可是宋聿巍很不习惯,大哥搬了椅子坐在他旁边守着他,使得他躺下之后整个人都很僵硬。

他似乎真的是烧迷糊了,闭上眼以后不知自己是醒是睡,头疼、左下腹疼、手臂疼、大面积的皮肤在疼,不得不侧卧蜷缩起身体,没有感到平静,反而耳边说话的人越来越多。

“聿巍,快些好起来。”

首先是祖父的督促,宋聿巍没有异议,他的确该快些好起来,他八岁就明白。

八岁时母亲为保护他受重伤精神失常至今,如果他不能快些好起来,他对不起母亲的牺牲;现在他也应该赶紧快起来,一个男孩和一个女人还有他的司机,为他铤而走险,他没有理由磨蹭。

“我的孩子何时能获得幸福?我可怜的孩子。”

随后是一位女人在哭诉,他坐在女人腿上,女人滴滴泪落在他膝间的童话书。

他差点想不起那是母亲的声音,因为母亲在后来的十年里几乎没有跟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妈妈……?”

他听不明白女人的话,可还没问是什么意思,女人的声音就追寻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疼痛和寒冷。

他以为自己不会有这些消沉懦弱的感受,可事实是那种寒冷和疼痛刺骨而钻心,像渗进了他的生命一样,迅速顺着他的脊背游走向四肢百骸。

“有人……在吗?”他茫然地向看不见的地方发出疑问,态度迟疑,因为想不到有谁会回应。

“不怕哦。”

是谁?

“不怕哦,不怕,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谁?

他寻着声音的来源凝视周遭的黑暗,在下一次转头的瞬间,被一双手揽进了怀里。

男孩薄薄的身体拥抱住他,他们在现实世界只有过短暂的肌肤相贴,男孩的体温却让他异常激动,他当机立断攥住了男孩的手臂,攥得非常用力,像一但对方说要走,他就会不择手段。

果然,下一秒男孩不再温吞,而是用咬牙切齿的声音在他的头顶怒斥:“我恨你!”

“我不允许!”他立马狠厉地否决。

“不要脸!”

“继续骂。”

“信不信我揍你!”

“来试试。”

……

俩人一个暴躁一个冷酷,有来有回,一口气拉扯了挺久,久得寒冷不见了踪影,久得当一头热汗的少年睁开眼,大雨让出了蓝天,日头正走在大地的西边。

少年脸上粘着被汗打湿的头发,一张瘦脸被描摹得凄美,像在对某种情感依依不舍,不过仅过了几秒钟,他完全清醒过来,迷梦中的一幕幕迅速地消散了,留在他空荡荡的身体里的只有一种错愕与空茫交织成的无着感。

由于一直侧躺蜷缩,身体已经僵疼到一定程度,他试图帮自己平躺,咬牙翻动身体,却在转头时,对上一张正在冲自己擤鼻涕的脸。

“噗————!”

活着。

宋聿巍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虽然无语,但也确实获得了确证。

“醒啦?醒啦!”

裴牧野大叫起来,鼻涕纸捂在鼻子上,鼻音挺重,听起来像为宋聿巍哭了一场,但只要多看一眼就能发现他的眼睛一点泪光没有,他其实是那天淋雨伤风了。

护工大哥一直守在床边,赶忙帮宋聿巍翻身,另一位大哥则去接温水。

但最忙的还得是裴牧野,揩完鼻涕,兰花指捏起一片新纸遮在眼下,嗓子夹得能夹死苍蝇:“咿呜呜呜呜,奴家惊闻恩公遇险,心如刀绞肝肠寸断,速速八百里加急披星戴月赶至恩公塌前,恐不能见恩公最后一面~呜呜呜呜呜~!”

宋聿巍看向床尾的护工大哥:“叔,帮我找把剪子,我朋友想剪点东西。”

护工大哥一边给宋聿巍摇床一边答应:“行,我这就上后勤,后勤管事儿的老张跟我可熟嘞,要啥尽管说。”

裴牧野一手压住腿//根,一手扶大哥肩膀:“谢谢叔,不要剪子。”

大哥很耐心,问:“那要啥?”

裴牧野面色痛苦:“要走。”

大哥:“啥?”

漫长但对康复颇为有效的一觉醒来,伤者气色明显见好,虽然依然不爱笑,但也远胜于刚出手术室时的苍白。

时间已经是午后,宋聿巍叫送了菜,各种口味,不只是病号清淡款。

护工把里间让出给两个少年,两个人一个床上一个轮椅上围着床上桌用餐。

眼看裴牧野表情浮夸要从轮椅上拱起来扑拥他,宋聿巍一手扣着裴牧野的脸把人按了回去——幸好人在他左手边,不然右手还真不好用。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宋聿巍抿下一口汤,问裴牧野。

“心灵感应,小生今日照例去贵府上打秋风,发现公子不在,继而痛上心头——”

“筷子放下滚出去。”

“哎哎哎哎!!”裴牧野立马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像不吃这顿就会饿死一样。

“你现在要维持不住你的风度了你知道吗?以后形象破碎了可不要怪我!”

宋聿巍又不加掩饰地翻了个大号白眼,他没发现,自己已经会跟人做这种很“逊”的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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