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还好吗?”
斐然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嗓音沙哑:“不好,我很难受。”
她呼出的气带着烫意,扑在他耳畔。李惟道脚步不停,道:“回观里贫道就煎药,善信喝下好好睡一觉,明日会好的。”
“那要是好不了呢?”
“总会好的。”
“道长一点都不会讲话。”斐然轻声埋怨。一点都不会哄人。
李惟道便问:“那贫道该怎么说?”
正要答他,身后传来张惟龄的声音,带着爬山的喘息:“你俩在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
斐然微微偏头,几分得意:“说悄悄话,你不许听。”
张惟龄“哼”一声:“我才不要听。”
晚风从林间穿过,她伏在他背上,清晰地感受他肩胛骨起落的弧度。他的体温透过衣料熨烫进来,便是吹着风,她也不再冷了。
“道长,”斐然忽然说,“我没想到你会直接动手揍他们。”
“难道要跟他们讲道理吗?”李惟道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轻笑一声,“我只是没想到,毕竟道长是那么温和的人。像和尚不都是要先劝人放下屠刀的嘛,我以为修行之人都是如此。”
他沉默一息,说:“道理是讲给人听的。”
斐然笑起来:“道长说话真有道理。”笑着笑着,牵得喉咙发痒,不住地咳嗽,连带他的步子也跟着顿了一顿。
“善信别说话,再歇会儿。”
“嗯。”她乖乖住了口,只将脸贴在他背上。
夜色笼罩四野,月亮从山脊后浮起,清辉一泻千里。
斐然半睡半醒间,已到了真一观。
二人把她送回客舍,李惟道弯腰替她脱鞋,又将被褥一路掖至肩头,两侧压实。
“师兄,善信好像烧得很厉害。”张惟龄压着嗓子道。
“我去煎药。”李惟道直起身,将案上那盏油灯移远,低声说,“师弟,你也回房歇息吧,这里有我。”
门扉掩上,脚步声一前一后,隐入夜色之中。
屋里灯火平静下来,光晕拢成一小圈。
良久,灯火倏然一晃。
“善信,起来喝药。”
斐然隐约听见,眼皮却沉得像覆着两片瓦,挣扎好一会儿才睁开。视线里,李惟道已端着药碗坐在床边。
“道长,我们已经回来了?我都不知道。”她说着便要坐起,他的手及时伸来,托住她的背,扶她坐稳。
斐然低头接过那碗药,凑到唇边抿一口,眉头立时紧蹙:“好苦啊。”
“良药苦口。”他道。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斐然忍不住笑了,却也不再抱怨,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苦得整张脸都皱起。
放下碗,这才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来,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甜意在舌尖绽放,将苦涩压下。斐然含着糖,对他笑:“道长,这麦芽糖还是你给我的。”
李惟道望着她手中那包糖,点了点头。
斐然用舌尖把糖块拨到另一侧,让甜意贴着腮边慢慢融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她说:“道长又给我吃甜又给我吃苦。”
灯焰一晃,墙上两道影子跟着一错,又各自稳住。
屋里很静,只有她的呼吸声。
李惟道仍坐在床沿,垂眸看她熟睡的面容。片刻,他合上眼,口中低低念诵起来:
“冥冥冥冥,风雨奔倾。惊邪等鬼,知汝姓名。风惊名顶,热惊名辛。急惊慢惊,恃垒之精。元皇正气,速降吾身。扫荡邪鬼,速得安宁。急急如律令。”
天光渗透窗纸,由墨青渐变成灰蓝,早起的鸟雀飞到檐下,试探着啾啾叫唤两声。
神思刚苏醒,斐然只觉浑身黏腻不适,从被窝里伸出手摸一摸额头,凉凉的,似乎退烧了。
她先盯着屋顶梁木发会儿呆,刚移开视线,便瞥见屋子一角蒲团上打坐的那道身影,小小地吓一跳。
“道长……”她坐起来,“你陪了我一夜?”
李惟道闻声,从蒲团起身,去案前倒来一杯水,递到她手中:“发烧的时候,身边不能没人。善信现下可好些了?”
斐然却没有喝,注视着他的眼睛:“道长,你真的要对我这么好吗?”
李惟道不明所以:“善信为何总是问这个?”
她不答,又追问一句:“道长,若换成旁的女子,譬如说陈仙姑,你是不是也会这样照顾她?”
李惟道不曾犹豫,回得坦然干脆:“当然。”
这两个字落地,斐然就不开心了,语气立马变调:“那你人可真好。”尾音还压着一个“哼”。
李惟道没听出话里意思,只道:“善信昨夜出了很多汗,烧已退了。”
斐然偏过脸去不说话。
彼此无言。
鬓发被汗粘在脸上,又潮又痒,她不耐地拢几下,却越拢越烦躁,索性抬起头来,蹙着眉瞪他。
瞪了好半晌,人还是半点没反应。她气凶凶地:“我要沐浴!”
李惟道自然地接道:“好,贫道去烧水。”言讫,端起案上空药碗,转身往门外走。
人眨眼就走得没了影儿,斐然的气无处可去,一口咬住下唇。
怎么什么都不懂,这个笨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