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又往那小碟里添醋,说道:“以后有肉吃都要想着我,知道了没?”
“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我大病初愈,我不需要补身子吗?”
“这中气十足的嗓子,何止初愈,已是大愈了!”
“闭嘴!”
“你好凶啊!”
“没大没小,叫姐姐。”
“论入观早晚,你高低得喊我一声师兄。”
斐然扬手,一个巴掌作势拍下。
张惟龄当即扯开喉咙,惊天一唤:“姐——姐——”
那巴掌堪堪停在他脑门前一寸处,掌风拂得刘海一飞。
斐然慢悠悠收回手,如意道:“这还差不多。”
吃着他的肉,还要他叫姐。张惟龄愤愤。
“我说姐姐,你好歹给我留一个啊!”
斐然把筷子调个头塞他手里,笼屉也一并还给他。
真的只留了一个……张惟龄欲哭无泪。
盯着最后的灌汤包,他小心翼翼地夹起,生怕漏出一滴肉汤,无比珍重地送入口中。
热汤汩汩而出,满口鲜香。
呜呜呜,真好吃啊!但是只有一个……侧首觑一眼,这人还在打饱嗝,他好恨恨!
潇洒子是修行之人,不能生气,不能生气,要平静,平——静——
话又说回来,她也不容易,年纪轻轻就守寡,算了算了,不与她计较。可是,怎么可以只给他留一个啊!
斐然吃得很满足,问他:“你这灌汤包哪儿来的?老实交代。”
张惟龄意犹未尽地嘬着筷头,把残汤都吮净,方闷声答道:“每个月我娘都会借拜祖师爷的由头,给我送吃的。”
斐然在脑中“嗯?”了一声,还能这样?
*
却说五日后,又是山门大开之日。
卯时初刻,大批香客尚未上山,难得片刻清闲,张惟龄便抄起小铲子,弯腰去清理香炉残灰。
拨弄间,忽听得背后有人问:“小道长,我想请问下,你们观里旁的道士呢?”
张惟龄闻言回首。
只见一位妇人立在晨光里,头上包着一方灰扑扑的布巾,佝偻着背,乍一看老态龙钟,可再仔细一瞧,那张脸又不像真的老,皮肤虽暗沉,却不见什么皱纹。
念微被盯得心里直犯怂,赶紧假装咳嗽:“咳咳咳!”
她不咳还好,这一咳,张惟龄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往下落,恰见她手里那只盖了布的香篮,正呼呼地往外冒白气。
念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连忙伸手臂过去遮住。
“大娘!”远处急急一声呼唤。
张惟龄循声扭头,只见斐然拔足奔来,跑得那叫一个快,到得近前,扶住膝头不住喘气。
“大、大娘可是要去吕祖殿求签?来来,我带你过去。”
念微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要去吕祖殿。”
语罢,两人并肩往前走,脚下如疾风,一眨眼就飞过廊角。
张惟龄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他挠挠头,正想转身继续干活,不料斐然突然折返,一阵风似的卷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
“走!你也来。”
“欸——干嘛?去哪儿啊?”
熟悉的后院,熟悉的墙角,日光被墙面切出一道分明的阴影,将三人拢住。
念微把香篮上的布一揭——
“哇——”张惟龄的嘴巴登时张成一个圆洞,掷地有声道,“大!鸡!腿!”
但见眼前是一盘酱色油亮的红烧鸡腿,热气卷着肉香直往人脸上扑。他两眼放光,又“哇哇”两声,伸手就去捞。
“啪!”一声脆响。
斐然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洗手了吗?用筷子!”
张惟龄缩回手,揉着被拍红的手背,弱弱地嘟囔:“吃鸡腿用筷子不得劲的呀。”
斐然拿眼睨他。
没办法,他只得乖乖举起筷子。
那鸡腿皮滑肉嫩,一咬下去,汁水在齿间迸开,酱香与肉香浑然一体,顺着喉咙滑下,空落落的胃里塞进一团暖融融的云,教人忍不住地喟叹,还得是大鸡腿!
张惟龄心里暗暗感慨,若能手抓,那才叫痛快。可俗话又说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只能暂且将就啦。
欸等等——
不对啊,那上一回她吃他的灌汤包,怎么就能这么理直气壮呢!真气人。
转眼间,盘中鸡腿见底。
斐然夹起最后一个,举到他面前:“叫姐姐。”
张惟龄没有丝毫犹豫,狗腿地唤起来:“姐——姐——”
“乖,”斐然满意,将鸡腿递过去,“拿去吃吧。”
张惟龄赶忙伸筷接来,又乖觉地补一句:“谢谢姐——姐——”
斐然朝念微抬一下眉毛,得意道:“瞧见没?”
念微:“……”
墙后头,李惟道已站得一会儿,望之也不自觉地笑了,侧身正要离开,却见师父从前院转出,往此处走来。
他迎上前去,不动声色地挡住视线,道:“师父,有位信士寻您,说是想请一道护身符,弟子已请她在茶寮稍候。”
太初山人听了,果然停住脚步,点头道:“好,为师这就过去。”
李惟道目送师父的背影转过廊角,又回头望一眼那面墙,笑着收回目光,举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