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信善于表达喜爱,不吝啬夸赞。”
“这和我家人对我好有何关系?”
李惟道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呷了一口,说道:“能予人者,必先自足。人需要余力,方能关注旁人。贫道想,善信自小便生活在一个充满爱意的家里,内心有盈余的爱,故而不吝对外给予。”
斐然闻言没说话,嘴角却早已翘起。
这个臭道士,惯会哄人!
*
却说翌日晌午,混坐方毕,斐然回得客舍,还未及推门,便听得廊下有脚步声响,伴着那道一贯高昂的嗓门——
“善信!善信!快瞧我带谁来了?”
她闻声回首,只见张惟龄快步拐过廊角,一闪身,一个青衣蓝裙的女子从他身后走上来,眉目含笑地唤:“斐然。”
“秀英?”斐然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秀英笑着举起手里一只布袋:“我来给你和道长们送南瓜干呀。”
“这么远,你一个人来的?坐船来的?”斐然想起那日在估衣铺门前碰到的无赖,不免担心她这一路也会碰上不怀好意的人。
秀英点头道:“我坐坊里龚大伯家的船来的,他们今日来余姚县走亲戚,我便搭了个顺路。”
斐然上前接过那布袋,又问:“那你回去呢?”
秀英道:“回去我也坐他们的船。”
斐然放下心来,这才去看布袋,但见里头的南瓜干一片一片码得整齐,色泽金黄,被日头晒透了,泛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白。
“哇,这么多。”
“不多不多,”秀英摆着手,嘱咐道,“记得把南瓜干放罐里,密封起来,阴凉处收着,可以一年不坏。”
斐然应声,将布袋往张惟龄怀里一塞:“去,拿罐子装好,密封起来。”
张惟龄下意识地接了。
“走,我带你去逛逛。”
“好啊。”
张惟龄低头看一看那只布袋,又抬头望一望两人边说边笑远去的背影。
欸,不是,怎么使唤起他来就这么顺手呢?
秋日晌午的太阳是和煦的,山风收了性子,连鸟也躲在树荫深处,怠懒叫唤。
斐然携着秀英穿廊过院,在道观四处闲逛,末了,又来到后山,特意避开那片南瓜地,给她摘了许多新鲜蔬菜。
“师兄,我有时看着善信,真看不出她是个寡妇。”张惟龄站在客舍通往后山的小径前,仰头望着田埂间那两道身影,说道。
李惟道也望着那个方向。
阳光被叶片剪成大大小小的光片,那些光片是活的,像金色小蝶,风一吹便从她脸上跳到肩头。整个人笼在跳跃的碎金里,连笑声都沾了光,金灿灿的。
他说:“这世上没有寡妇应该的样子。”
*
不觉日头西斜,天色向晚。秀英该动身下山了,两人遂在山门前道别。
斐然望着那道渐渐缩小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如今天日短,下了山已近黄昏,秀英加快步伐往余姚县的堕民坊行去。
沿途皆是乡间土路,行人稀落,只偶有几声犬吠,十分僻静。紧赶慢赶,好歹在日落前望见了堕民坊的轮廓,一片黑黢黢的屋顶。
秀英提起裙摆,小跑起来。
却不知道旁老槐树的阴影里,两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耐着性子等她走过。
“是她吗?看清楚了吗?”一个低声问。
另一人肯定道:“跟过那么多回,我不会看错,就是她。”说话间,已扯开手中麻袋,只是心里紧张,手止不住地发抖。
“别怕,”先前那人按住他的手背,掌心亦是湿的,“你也是没办法。”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弯腰猫身,借着暮色掩护,一齐冲了上去。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一下,还没来得及转头,身后扑来一阵疾风,紧接着眼前陡然一黑,一只粗麻袋兜头罩下。
秀英登时张口惊叫,声音却被麻袋闷得又沉又小,下一瞬,身体被一股大力凌空扛起。
“放开我!你是谁!快放开我!”
她拼命蹬腿挣扎,拳头捶在那人后背,砰砰作响,却只换来更紧的箍抱。
那人一声不吭,闷着头飞快地往前奔。
“救命!救命啊!放开我——”
四下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应,远处堕民坊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与她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长,只有风声愈发地急,将她往更深的黑暗里拖去。
那人还在加速,他的喘息声更加粗重,秀英害怕极了,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