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周福生听完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倷……倷叫拣好听话讲?倷是把黑个讲成白个,没个讲成有个!倷骗婚在前,抢亲在后,如今还要倒打一靶!今朝勿交出秀英,我……我就撞死在申明亭个柱子上,让板榜记得清爽,裘家骗婚抢亲,逼死人命!”
“住口!”孙德辉一声喝断,瞪着周福生,厉容道,“侬阿晓得该搭是申明亭啊!该是啥地方?是太祖爷钦定教化乡里、剖决争讼个地方,勿是侬撒泼打滚、寻死觅活个地方!少拿死来吓我,侬假使真个想死,出了亭子,想哪能死就哪能死,但侬要敢勒我面前讲该种话,就是藐视圣谕、扰乱公堂!本老现在就可以命人把侬叉出去,板榜上就写侬周福生咆哮申明亭,拿死要挟里老!”
周福生被他这一喝,吓得连磕两个响头:“里老爷,小人有罪,小人气昏头哉,冲撞了申明亭,冲撞了里老,小人认罚。可里老爷,侬听听裘大有讲个话,真真太过分哉!我周福生一世人没进过衙门,没搭人红过脸,实在讲勿过人家,但假使阿拉今朝救勿回秀英,是勿是往后人人都好学着骗?先骗婚,再抢人,抢了就是自家个,该天底下还有公道?里老爷,求侬拨阿拉做主啊!”
一直沉默的裘长泰这时上前来,向孙德辉弯腰作一揖,沉声道:“里老爷,我搭秀英早已拜过堂,她就是我媳妇!”
裘大有在旁哽着嗓说:“里老爷,秀英阿拉是真个欢喜,长泰更是欢喜到骨子里,我头一遭望见他眼睛里向放光。阿拉长泰笨,勿会讲漂亮话,可他是真心个啊!周家要退婚,阿拉心里苦,可阿拉没闹过,没骂过,聘礼掼回来,阿拉捡起,一句闲话没多讲。该半年,长泰瘦了十来斤,日里发呆,夜里困勿着觉。我讲儿啊,算哉,人家看勿上阿拉。他说阿爹,我就是放勿落,我就是欢喜秀英。本来秀英就是阿拉裘家媳妇啊!里老爷,阿拉心里真个苦煞哉!”
孙德辉捻着胡须,目光在两方之间来回扫几遍,心里有了计较。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开腔道:“本老今年六十七,勒该申明亭坐了十五年堂,经手个官司没一百也有八十,倷两家该点事,本老听得明白。裘家讲周家悔婚,周家讲裘家骗婚,谁是谁非,倷各讲各有理,再扯落去,扯到明年也扯勿清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周福生道:“但有一桩事体,如今倷哪能也绕勿过去哉,秀英已经进了裘家个门,磕了头,拜了堂。倷想想,一个黄花闺女,名声已经没哉,倷把她接回去,往后她哪能见人?啥人还敢来提亲?三埭街就介巴掌大个地方,消息传得多少快,侬周福生今朝把人要走,明朝满街闲话就能把侬孙囡淹死,侬堵得住别人个嘴巴伐?”
周福生脸色一白,嘴唇翕动,话还没出口,孙德辉抬手止住:“侬先勿要急,听本老把话讲完。”
他随即转向裘大有:“再讲裘家。裘大有,侬讲侬倪子是真心欢喜秀英,本老信一半。侬记牢,今朝该桩事体,是侬裘家理亏在先,心里要有数。往后假使敢亏待秀英,敢打她骂她,本老第一个勿答应!到该辰光,就勿是侬今朝跪勒本老面前哭两声能了脱个事体,本老亲自写帖子送到县衙门去!”
裘大有连忙伏身叩首,声声明朗:“勿敢勿敢!里老爷放心,阿拉屋里一定好好待秀英,我把她当亲囡!”
孙德辉满意地颔一颔首,随后朝向周福生,语气缓和几分,却是不容置疑的调子:“本老也晓得倷委屈,孙囡养了二十年,舍勿得。可人活一世,有些事体由勿得自家。秀英既然已经拜堂成亲,该就是她个命。”
张秋菊闻言,顿时捶胸痛哭不已。
李惟道脚步一动,正要上前,身前却横来一条手臂。
孙德辉扬声对亭中亭外众人道:“本老今朝就了断该桩官司,周秀英已经搭裘长泰拜堂成亲,就是裘家个媳妇,周家勿能再以骗婚为由要人,此事到此为——”
“真是太好笑了。”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将孙德辉后半句话硬生生截断。他一愣,扭头四顾:“啥人?啥人勒讲话?”
斐然拨开人群,走到石桌前,对坐一旁的里长道:“起开。”
那里长只觉莫名其妙。
孙德辉同样摸不着头脑,复又问:“侬是啥人啦?”
“起开,”斐然眉头蹙起,“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莫名其妙的里长,不知怎的,就莫名其妙地起开了。
斐然在石凳上坐下,手按着腹部,脸色发白:“你们这帮人真是气死我了,气得我胃疼。”
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竟无人接话。
她捂着腹,在桌上趴着歇了片刻,吩咐道:“倒杯茶。”
莫名其妙的里长,又莫名其妙地倒了杯茶。
斐然喝下一口热茶,胃才稍缓过来。
孙德辉往后仰了仰,仔仔细细打量她一番,见她一身道士打扮,不禁迟疑地问:“该位……该位仙姑,侬到底是啥人啊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