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的张惟龄目瞪口呆,忍不住凑过去,说:“师兄,善信突然好有气势啊,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惟道也一直望着她。
两月相处,他知道她不仅熟读道家典籍,便是儒家经义、佛家禅理亦是熟知。而今看来,甚至对律法也了如指掌,如此学识,固然因她天资聪颖,可背后也定有高明之师授业。
亭中的话没有停,只是这次斐然只用两人可闻的声量,与孙德辉道:“里老,你若执意那样判,周家虽不能再以此事向上陈告,但万一他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反过来告你呢?按《教民榜文》,里老循情作弊,颠倒是非,不能公正断案,以出入人罪论。里老今年也六十七了,在这申明亭坐了十五年堂,经手的案子没一百也有八十,一世清名,难道要为一个裘家,全赔进去吗?听我一言,把三埭街的本管里老叫来一同理断,比你独自定案,好多了。”
孙德辉心头一怔。她这番话明着是劝,实则全是威胁。威胁他今日若非要把周秀英判给裘家,那她就会撺掇周家事后去衙门提告他颠倒是非,但她同时又递来台阶,让他叫三埭街里老来共审,如此,责任分摊,他名声可保。
心里翻来覆去掂量几个来回,孙德辉没有急于出声,打算先看事态如何发展,再作定夺。
不过一盏茶工夫,阿娟嫂到了。她约莫五六十岁,穿一身靛蓝布袄子,显是赶得急了,额上沁着细汗。
一进亭子,阿娟嫂便朝孙德辉福礼,笑得殷勤而谨慎:“里老爷叫奴家来,勿晓得有啥个问话?”
斐然开言:“阿娟嫂,裘家和周家这桩婚事,是你做的媒?”
阿娟嫂望着眼前这个女道,又飞快偷觑一眼孙德辉,斟酌一瞬,方答:“是奴家做个媒。”
斐然再问:“那你当初到周家提亲时,是怎么说的?”
阿娟嫂早就打好腹稿,顺溜地道:“奴家搭周家讲得清清楚楚,裘长泰是破布头店个帮工,条件差点,好在人老实本分。年纪么三十五岁,虽大姑娘十五岁,但年纪大有年纪大个好处,会疼人。”
周福生哪里还按捺得住,扯开嗓子:“骗人!骗人!当初勿是介样讲个!侬讲裘家开破布头店,讲裘长泰二十五岁!”
阿娟嫂脸不红心不跳:“周家老爹,侬怕是记错哉伐?奴家做媒二十多年,从来有啥讲啥,勿瞒人,勿骗人。”
斐然没有与她争辩,反而去问裘大有:“你说婚书还在你家里,对吗?”
裘大有一愣,迟疑地点头:“对……对。”
“那就好办了。”斐然轻笑一声,转向孙德辉,“里老,定婚书上必有双方生辰八字。阿娟嫂说她在做媒时,讲的是三十五岁,那只要把婚书上的八字推算一下,便知她有无说谎。”
裘大有的脸霎时白了。他留着那封婚书,原是为证明自家不曾答应退婚,却万万没料到,如今这张纸反倒成为骗婚的铁证。
阿娟嫂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媒人知情妄冒,减犯人罪一等,她只能咬死自己不知情,可婚书是白纸黑字,她亲手写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上头写了什么,总不能再说不知情。
咬了咬牙,她把心一横:“该……该是裘大有叫奴家骗个!他讲裘长泰年纪大哉,讲亲辰光吃亏,叫奴家先讲二十五岁,等定好婚,再慢慢坦白……”
斐然抓住时机:“里老,阿娟嫂说是裘大有让她那样讲,说明她与裘大有是事先串通、合谋欺骗周家,这不是做媒不实,这是合谋骗婚!”
裘大有的脸涨成猪肝色,像被人当众剥去一层皮,急声嚷道:“该份婚书是阿娟嫂写个,阿拉就是摁个手印,我一个大字勿识个粗人,上面写个啥字,我全勿认得!”
阿娟嫂见他竟想把屎盆子全扣她一人头上,当即气个半死,扑通一声跪下。
“里老爷,奴家老实讲,该桩婚事从头到脚都是裘家做个局!是裘大有先来寻奴家,当时话得眼泪水嗒嗒滴,讲他倪子裘长泰今年三十五岁哉,拨前妻家抹黑名声,附近人家都勿肯把闺女嫁过来,讲他老裘家香火要断哉,托我帮帮忙,去别地方个堕民村打听打听。奴家是看他可怜,一个老头子,为倪子个婚事,一把年纪还到处求人,我就去帮他打听,最后打听到绍兴三埭街周家有个姑娘,二十岁,人漂亮又老实。裘家欢喜煞哉,千叮咛万嘱咐勿要一开始就讲实话,勿然亲事成勿了,叫奴家先骗骗,等婚书签好,聘礼过好,慢慢再讲实话。奴家是看伊拉可怜才答应,啥人晓得,如今出了事体,就把所有责任推到奴家身上,奴家当初真真是瞎脱眼睛!竟相信伊拉个鬼话!”
裘大有见她什么都说了,脱口便道:“侬看我可怜?侬是贪我拨个谢礼!”
“阿爹!”裘长泰慌忙出声制止。
可是迟了,裘大有已经刹不住嘴,气急败坏地嚷道:“里老爷,是阿娟嫂自家张口要谢礼,讲该桩亲事难成,要加铜钿,我个才拿棺材本出来,六钱银子啊!”
阿娟嫂一听,手忙脚乱往怀里摸,掏出一块小碎银,使劲朝裘大有脚边砸去。
“啥人稀罕侬个棺材本,还拨侬,全都还拨侬!侬个棺材本侬自家留勒下棺材去!老娘勿稀罕!”
她说完,膝行两步,朝孙德辉重重磕一个头。
“里老爷,奴家认罚,打板子也好,罚银子也好,奴家都认……可奴家勿能替裘大有扛主谋个罪!”阿娟嫂恨恨地瞪过去,“伊拉裘家才是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