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会?”太初山人手下不闲,利索地刷着锅,“只要肉身存在,喜怒哀乐便会存在,只是修行之人不住于情绪。”
言语间,他将洗锅水舀出,随后便展开纸包。
才一展开,直把斐然吓一跳,因为里面赫然是一块猪肉。
“山人,”她不觉压低声音,“您怎么买肉啊?”
太初山人刀起刀落,笃笃有声:“惟龄还在长身体,是买来给他吃的。”
斐然惊讶不已:“全真道士不是不能吃肉吗?”
太初山人将肉块翻了个面,继续剁着,说道:“这就着相了,身体有需要就可以吃。”
不多时,猪肉剁成泥,掺入酱油、五香粉,又和了淀粉,一道揉成团,用擀面杖压薄,再切成薄片。
灶膛炉火正旺,他往锅里倒了两勺清油,油光铺开。
大锅渐升腾起白烟。
太初山人将那些薄片滑入油锅,“滋啦”声响,薄片迅速膨胀,不过几息便炸得酥脆金黄,一片片浮在油面上。
猪肉经过这番处理,俨然看不出是肉了。
斐然站在一旁,问道:“山人这样的做法,是为了不让他知道自己在吃肉吗?”
太初山人用竹笊篱将肉片捞起,沥在竹片上,下头有个盘接着油。
他一面忙,一面道:“惟龄性子拘不住,须借戒律管束,若叫他知道,只怕更是要放开手脚。等哪天他自己觉得肉食膻腥、淡而无味,那时的不吃,便是自然而然了。”
斐然暗暗想,那臭小子搞了半天,原来这么有肉吃。
她顺势又问:“那道长小时候,您也给他吃肉吗?”
山人捋须而笑:“不吃怎能长得这般高大?”
“那他可知自己吃过肉?”
山人摇头:“惟道也不知。”
斐然不解:“道长又不似张惟龄,山人为何不直接告诉他?”
太初山人放下竹笊篱,说:“惟道从小就是个老古板,所以也不能告诉。”语罢,他仰头哈哈,笑声洪亮。
斐然先是一愣,随即“噗呲”一声,立时笑个不住。
由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道长,说出“老古板”三字,来形容一个正值壮年的后生,这画面实在有趣。
可仔细一想,“老古板”竟是莫名适合他,且还是个天真的老古板呢。
她笑声未歇,道:“今日我好似重新认识山人。”
太初山人将炸好的肉片分别码进两只粗瓷碗里,香气扑鼻。
斐然望着望着,便大着胆子道:“山人,我也想吃,我只有十八岁,也还在长身体呢。”
太初山人将其中一碗递与她,笑得慈蔼:“吃吧。”
*
翌日便要坐钵。
所谓坐钵,说白了就是闭关修行。按全真说法,是静坐习定之法,旨在去情而定性。坐钵期内,昼夜共设十二次钵,对应十二个时辰,三静九混,暗合三元九气,规矩之大,戒律之严,非平日可比。
这天夜里,斐然领到一张作息单子,一看,顿觉眼前一黑,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见那纸上写道:
五更寅时,闻开静板响,即起洗漱,朝真礼圣;卯时早斋;辰时混坐,众道友讨论交流;巳时静钟三通,如法用功;午时赴斋;未时混坐;申时,第二轮静坐用功;酉时晚参,集体功课;戌时混坐茶汤;亥时最后一轮静坐;子时歌咏,教演诗词,以敌睡魔;丑时放参,全天修持毕,各自随意休息。
“等、等等,”斐然的目光在头尾两行之间来回扫好几遍,抬首难以置信道,“丑时四更放参,可五更寅时就要早课,一天只能睡一个时辰?!”
张惟龄一听这话,简直如逢知己,终于有人能体会到他的痛苦,知音难寻啊!一肚子苦水也总算寻着个倒处。
“对师父和师兄这样的高道而言,静坐入定便是睡觉,他们入静一刻,胜似酣眠整夜,坐钵苦的就是我们这种人啊!你都不知道,每年坐钵期结束,我都要睡上两天两夜才能缓过来!”
斐然嘴角直往下撇:“每天只睡一个时辰,我会死的!”
张惟龄叹口气,伸手去拍她的肩,眼神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慈悲:“没事,善信,你会习惯的。”
斐然抗拒得嗷嗷叫。
长夜漫漫,却终有尽时,天到底还是亮了,清苦的坐钵期随着那一声开静板响,也终究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