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身跟着筷子一寸一寸地往上走,一直提到头顶。
她仰着脑袋,问:“这是一根吗?”
李惟道点了点头。
斐然放下筷子,懊恼地道:“对不起,我已经把它咬断了。”
他闻言,温和一笑:“面有形而断,福无形而绵长。”
“听道长讲话,心里就是舒服哈。”
犹带鼻音,但尾音上扬。
静本是修行人的归处,可这时的李惟道却觉得,有声音也很好,譬如吸面条的轻微声响,只要一点点,就足以让紧绷的空气不再紧绷。
斐然几乎要将面碗罩在脸上,连最后一口汤也喝尽,放下碗便打出一个悠长的嗝。她赶紧捂住嘴,眼睛微微睁大,侧目偷瞄他,耳根已泛起薄红。
有些尴尬,于是道:“我就说愿望说出来也灵吧。”她指一指空面碗。
李惟道便问:“还是最讨厌的生辰吗?”
斐然故意偏头想:“那得等我一百岁的时候才能回答。”
他轻笑,说:“希望还是。”
她一愣:“为何?”
话音落地,自己便有了答案。
他的视线放在前方,并未看她,许是在黑暗里待久了,斐然觉得自己能看清一切。
她看见月光推窗而入,先在他眉弓处折了一道弯,顺势滑落,透过睫毛筛下碎影。光线短暂地散了,又很快聚拢,攀上高俊的鼻骨,那是在侧脸拉起的一脉山脊,明与暗在此处交汇。她的目光被月光牵引,不由自主地跟上它的脚步,一路游移,终至唇瓣。唇色是淡淡的暖红,于是连目光也沾上温度。月光却不满她的停驻,兀自沿下颌线收束,一气呵成地描出整个轮廓。
神清骨秀。唯有这个词能形容出此刻她眼中他的样子。清冷如他,温润也如他,他是一尊被月亮供养的玉像。
“咯嗒。”
面碗搁在地上,斐然向前爬了小半步,转身挨到他身侧,然后一把抱住他胳膊,脑袋靠过去,贴住。
李惟道身子一僵。
“不准动。”她又抱紧了些,“哭累了,我要休息会儿,就一会儿。”
他不知自己是该抽回手,还是任由她,只好道:“去床上躺着。”
“我不,”斐然反将脸往他臂上拱,“就要靠着你。”
一阵沉默。
心倏然快快地跳。真的,要不就说了吧?勇敢点啊,豁出去了啊!
斐然深吸一口气:“道长……”声音卡了一下,又提起一口气,“道长,我……”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推不出去。
这么怂?不像你啊!可是苍天哪,她真的紧张,害怕不是好时机,害怕他一旦知道,从此便绕着她走。如今还能搂到胳膊,表明心迹后,反而连一片衣角也看不见,那咋整?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怎么了?”
清朗的嗓音落在发顶。
有道是事难直取,以迂为直。斐然咽了咽口水,忽而问:“道长会看相吗?”
李惟道答:“全真不习术数,贫道不会看相。”
“没事,我这个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言着她咬一咬唇,鼓足勇气,抬起头来望定他,“道长,我美吗?”
时间仿佛静止。
一次大胆的尝试,若他并非那般不谙世事,必能听出些旁的意思。
放于膝上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指节收拢一瞬,又很快松开。片刻后,李惟道开口:“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然万物皆一。”
斐然起初还满怀期待,待听得这一句,差点没给气死。
他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万事万物,长的就是长的,短的就是短的,丑的就是丑的,美的就是美的,各有存在的道理,都值得肯定。可万物终究归一,也就是说,美也好,丑也罢,本质上都一样,不过白骨一堆,最后皆化为灰烬。
再直白点,他不就是在说——就算你确实是美的,但在我眼里,和丑的也无分别。
她方才如此紧张忐忑,豁出去问了那样一句话,换来的依旧是一通大道理。这张嘴除却讲经说道,还能吐出些什么来?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斐然气不过地说:“你在顾左右而言他,我不信你两眼空空!我美!我最美了!”
言讫仍不解气,索性把那只胳膊当帕子使,脸颊残留的泪全蹭上去。完事,愤愤地将胳膊拽进怀里,随即闭眼,凶道:“不会说话别说了,我要睡了!”
李惟道不敢动,当然也不敢出声。
窗纸不知何时起了一层冷雾,月光被雾气揉成一片朦胧。万物收声,窗外的世界在退远,只剩下身边人的呼吸,渐次匀长。
李惟道这才侧首低头。
夜风从窗缝悄悄溜入,吹动鬓边碎发。他看了一会儿,伸出空着的右手,替她将那几缕发拢到耳后,旋即伸长手臂去够窗扇,将之轻轻合拢。
鼻息渗进衣料,柔而暖。
李惟道将头靠在墙上,肩背松弛下来,右臂却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一直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