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长？”

斐然闻声抬头，顺着念微的视线望出窗外，便见他默默站在廊下。

“道长。”她面上一亮，笑意铺开，“道长快进来。”

李惟道回以一笑，随即转身走入书房。

行至案前，他便低头望向那幅画。

这是一幅仙山楼阁。画的最上方，淡墨染出几重远山，山形圆浑，不露锋芒。中景乃全画主峰，山石以淡墨勾轮廓，干笔皴擦，再以花青薄染。而主峰右侧，仙台楼阁依山而建，朱栏碧瓦，瑞霭缭绕。

却见云雾深处，一只麒麟探出半身，角、目勾勒清晰，前蹄踏于云头，其余则尽没入云气。

画的下方，坡石以斧劈皴擦出，墨色稍重，便稳住了全画重心。石间一泓溪流，水面留白，两岸芦草以细笔撇叶。溪流蜿蜒而下，汇作一汪浅池。池边一块青石旁，两个童子正嬉戏。一个俯身去够水中莲蓬，另一个手里捧起刚摘的莲蓬，仰头笑着。

李惟道端详片刻，道：“斐然设色清雅，色不碍墨，墨不掩色，笔法高明。”

“那是。”念微骄傲地接话，“小姐可是师承董齐昌。”

斐然斜她一眼。

哦天，嘴快了，念微忙咬住唇。

“是松江派董齐昌？”他问。

“道长知道董老先生？”

李惟道点头，不由再去看这幅画。整幅画笔墨节奏和谐，有刚有柔，有放有收，正是松江派追求的胸中丘壑、笔底云烟。

“董老先生应当年事已高了？”

斐然回道：“老先生今年六十有五。”想了想，又解释说，“老先生门生故吏遍布江南，江南文人圈、收藏圈与书画市面几乎都绕不开他。我祖母有幸与老先生相识，故而我得以被老先生点拨一二。”

这自然是半真半假，董大人昔年在礼部为官，郡君自五岁起便在陛下授意之下跟着董大人学画了。念微暗道。

李惟道仍端详着这幅画，又说：“山水中用笔法，谓之筋骨相连，有笔有墨之分。用描处糊突其笔，谓之有墨；水笔不动描法，谓之有笔。”他顿一顿，发自内心地道，“斐然画得好。”

斐然惊喜：“道长喜欢黄公望？”

他颔首：“读过大痴道人的《写山水诀》，受益颇深。”

那敢情好，《富春山居图》就在宫里呢，到时带你去看真迹。斐然不禁开心起来。

而念微在旁瞧着，心想今日的郡君倒是冷静些了，至少没再旁若无人地与李道长腻歪。不过仔细一想也能理解，郡君为李道长那可是花尽一切心思，用尽一切手段，好不容易得到，可不得宝贝着。

“道长能帮我画一只仙鹤吗？”斐然让开位置，抬手指向画中，“立于楼阁檐角，展翅欲飞。”

李惟道说：“我画得没有你好。”

“谁说的，道长画得也很好。”斐然一把抱住他胳膊，轻晃着，“道长就帮我添一笔吧，好么？好么？”

李惟道唇角一动，只好道：“那就献丑了。”

言毕，他走到案前，执笔蘸墨。

一人画着，一人看着，书房里便安静下来。

李惟道落笔极稳，先勾出仙鹤的长颈与尖喙，再以淡墨扫出双翅轮廓，笔尖过处，白羽的层次分明起来，末了，添上一对细长鹤足。

画至此处，他顿笔。

斐然旋即执起朱笔，于鹤首处轻轻一点。

朱笔点丹顶，仙鹤便活了。

只见二人笔下的仙鹤立于檐角，鹤头高昂，翅尖张开，仿佛下一瞬便要乘风而去。

那厢，念微一直在观察，心下暗忖道：这么着看，李道长倒与郡君很相宜。两人能聊到一处去，这一点很重要。李道长诚然只是一个小小道观里的道士，可他人品端正，文墨上也来得，样貌更是没得挑。

再说，皇室为防外戚，便是公主，也多配与低品官宦之后，甚至平民子弟。以郡君的身份，本也不大适合下降公卿之家。

那话又说回来，虽都是出家人，道士到底比和尚好一些。毕竟除了全真，像正一派的道士，原就许成家的。

再者，郡君的婚姻大事，她自己也还有些自主，因为陛下和老太君就非常疼她啊，万事抵不过她一句“我喜欢”。

况且，嫁与心爱之人多幸福啊。

一番思想下来，念微顿觉李道长简直再适合不过，也就在心里把他肯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