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话语间,李惟道已试完衣服出来。
但见他一身天青色细绸道袍,腰间系条玉色丝绦,打了个如意结。
暗八仙的纹样在日光下若隐若现。穿堂风来,料子便贴着身子往后扬,肩与胸膛的轮廓一笔勾出。待风一过,道袍又蓬蓬地垂落,重新将身形掩住。整个人便如玉树临风,飘逸出尘。
斐然抬眼瞧着,眼睛便亮了。
李惟道将余下四件衣裳都搁在桌案,对她说:“这些太多了,就留身上这件吧。”
“道长是在担心价钱?”斐然起身走过去,“银子的事千万别担心,好吗?你的夫人可富了。”
掌柜的在旁瞧着,乐呵呵地道:“这位公子,您好福气呀!瞧瞧夫人对您多好,银子的事都不叫您操心。要说您这身段穿什么都是俊,可这衣裳是谁给您挑的,那才要紧呢。您瞧夫人方才挑衣裳那仔细的,颜色、料子、款式,一样一样地替您比过来,是真把您搁在心尖尖上了。这样的夫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公子好相貌,好福气,好姻缘哪!”
斐然转头看向掌柜,嘴角噙着一点笑:“掌柜的,你夸归夸,可别趁机给我抬价啊。”
“哎唷!”掌柜的一听,连连摆手,“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老朽做了半辈子买卖,全凭诚信吃饭。您家公子生得这般好,穿上我们的衣裳,那就是活招牌,往后人家问起来,说这衣裳哪里买的?答一声陈氏,老朽谢您巴结您还来不及呢,哪敢动那些歪心思。再说,瞧夫人这通身气派,老朽便是想抬价也得有这个胆儿啊。”
一番话说得斐然笑出了声。
喜事将近,听什么都觉顺耳,连耐心也比往常多,斐然又和掌柜闲扯几句,说笑间,掌柜的取出软尺,替二人各自量了尺寸,一一记上册。末了,将要改的衣裳留在铺里,掌柜的亲自送到门口,三人便出门往当铺去了。
当铺在江北虞宦街,门脸不大,一块黑漆牌匾上烫着“同兴当铺”四个金字。
在一个樟木箱里,斐然见到了嫁衣。整一套嫁衣由大袍、马面裙与霞帔组成。
她先把袍子提起来。
那是一件大红织金通袖袍,大红缎底上是金线织出的鸳鸯戏莲。两隻鸳鸯交颈相依,翅羽层层铺开,每一片翎羽都是由捻金线盘织而成。
马面裙用金彩膝襕,前后两幅马面,各绣缠枝花样。无数细枝盘绕交错,枝上生出牡丹、紫薇、秋菊、水仙,四时花卉共聚一裙。
两条宝蓝缎带霞帔,缎面上绣满祥瑞禽鸟,两侧边缘缀有小珍珠,一粒挨着一粒,沿缎边一路排下去,末端则坠一枚金玉坠子。
能看得出这确实是一套好嫁衣,针脚细密,绣工讲究,只是毕竟放了六十多年,色泽已不再鲜亮,红里透着暗。因在箱子里压得太久,裙幅上有几道明显折痕,霞帔两条带子也有些卷边,不知清洗翻新之后,能不能好一点。
念微只觉这套嫁衣着实委屈郡君。若在宫里,郡君的嫁衣可是一件大事,那是要礼部题奏,钦天监择吉,再下发内府各衙门,由内官监、尚衣监、针工局、银作局协同制作,料子用最上等的大红纻丝、妆花缎,绣娘从苏杭两地选调入宫。更别提陛下如此宠爱郡君,还不知要添多少特赐。那才是郡君该有的嫁衣,而不是这件褪了色的,已经六十多年的旧衣。
这般想着,念微又觉李道长一点也不好,郡君那样地迁就他,他是什么薄胎瓷器吗,要这么小心翼翼地护着。
“朝奉,这套嫁衣要价几何?”
当家朝奉张开两只手,而后收起一只大拇指,道:“九十两。”
“多少?”斐然眉梢一动,“九十?”
朝奉絮絮地解释:“小姐,您可别只当这是一件旧衣裳,放在当年,少说值二百两。您细瞧瞧这霞帔上头镶的珠子,可不是寻常的米珠,这是南海来的珍珠,一颗一颗都是挑了又挑,大小匀净,光泽犹在。如今您就是去珠市上买,这样品相的——”
斐然抬手止住他的后话,说:“是九十不够吉利。年有十二月,二十四气,七十二候,正值一百零八,乃一岁之意也。且北斗丛星有三十六天罡星与七十二地煞星,合起来恰好也是一百零八。朝奉,我给你一百零八两,这嫁衣,我可是一百零八两买下的。”
简直天降之财!朝奉两手一拍,笑得满脸开花:“一百零八好!一百零八好啊!这数字吉利,大吉大利啊!”他欢喜得拱手不迭,“在下便借小姐这吉数,祝二位新人天长地久,早生贵子!将来夫妻和美,儿孙满堂,比这一百零八还圆满!”
*
余晖脉脉,日暮下的姚江,夕照映着江面,波光跃金。
江边,有两道身影并行于青石路。一叶叶乌篷船自二人身旁慢悠悠地荡过,荡开了满江金波。
世界在这里闪烁。
“道长,其实及笄以后我便在想,日后会和什么样的如意郎君成亲呢?”
唇边含着笑意,斐然说:“当时想,他可能是一个读书人,也可能是习武之人,亦或是经商的、行医的,就是没想过,会是一个道士。”
李惟道朝她侧目。
细细长长的两缕发带被晚风温柔地托起,她的发丝染上了落日的颜色。
他望着她,斐然则远望姚江。
江面上尽是银晕浮动,或团团如珠,或迤逦成缕,大大小小地挨着,水波漾荡之下,一个便融进另一个里,水波一转,又慢慢地分开。
走着走着,江风倏地变紧,那些圆莹光斑便被扯成一道道长纹。
江水被风推着走,她也被风推着走,裙摆向前飞扬。
“道长呢?”斐然忽然扭头问,“道长曾想过自己将来的妻子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吗?”话音刚落,自己先笑起来,“天,我在说什么,你肯定没想过啊。”
眼笑得弯作一钩月,唇色嫣然一抹。
落日把最后一捧金粉撒在她身上,于是她整个人都笼在这片光里,灿烂夺目。
“我喜欢这里,我喜欢这个小县城。”她说,“因为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