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念微吃一惊,“那不是大半夜吗?”
秀英解释道:“仪式自正日前一日起,所以子时之前是单日,过了子时就算第二天的日子,也就是正日。正日取双日,又是成亲第二日,好日子须逢双,逢双是为吉。”
“那我十四的日子挑得正好。”斐然沾沾自喜。
念微嘀咕一句:“虽说京城也行昏礼,可绍兴一地,未免太晚了。”
“可以的!”斐然抢着道,“就子时,我要吉利!”
“欸,我与你们说啊,”阿南插言闲谈,“现而今京城里办昏礼的,也多是士大夫之家,平头百姓都赶晌午办喜事儿。”
“为何?”
“啧,昏礼得持续到半宿,烛火、灯油是一笔大开销啊!”
讲到此处,你一言我一语地扯了开去,京城如何,绍兴如何,一时好不热闹,满屋子都是人声。直讲到碟中水晶糕吃得没了影儿,话题总算绕回。
秀英的声音再度响起:“当敲响第三遍对锣,上轿时辰即到。厅堂内,行郎们手持火把相迎;厅堂外,鼓乐齐奏,鞭炮震天。新娘上轿,行郎们抬着花轿上船,岸边宾客纷纷往船上抛花、抛彩、抛喜果。”
言语间,念微起身,提着茶壶又续上一圈茶。壶嘴所到之处,热气腾腾。
眼前仿佛已浮现满江灯火的景象。斐然笑说:“这大半夜的,可真折腾。”
嘴上说着折腾,笑意却自嘴角漫上眉梢。
秀英也笑:“迎亲船队锣鼓齐鸣,少不得惊动两岸乡里。有人推开临河窗户,有人索性披衣走到河埠头,借着月色与船上灯火,看个热闹,沾沾喜气。”
听到此处,念微忽而想起一事:“那李道长从哪儿出发迎亲呢?难道再去赁一处宅子?”
“不要紧。”斐然不在意地说,“迎亲时这里出发,去姚江饶一圈回来。到了出嫁,也是这里出发,再去姚江绕上一圈。绕两圈,正好逢双,这才叫圆满,吉利啊。”
“等等,”阿南突然反应过来,“咱是不是得分两拨人啊?一拨跟着小姐,一拨跟着李道长?”
阿北立马自告奋勇:“那我跟着李道长!”
阿南“嚯!”的一声。
阿北嘿嘿笑道:“我跟李道长投缘儿。”
“开了光的,那就是不一样。”
“哥!你说什么呢!”
“行了,别吵。秀英还没讲完。”斐然抬手在桌面轻叩。
二人讪讪地住了口。
秀英接着道:“此后便是行婚之礼,夫妻对拜,新郎牵着新娘步入新房。坐床之后,新郎用称杆挑起新娘的红盖头,二人同吃喜吞吞,就是小汤圆。诸礼行毕,众人与新郎退出新房,这一夜由喜娘陪着新娘安歇。”
“什么?”斐然不觉惊讶,“新婚之夜,新郎新娘不同房吗?”
这下不止她惊讶,在座的都面面相觑。
秀英笑说:“这都不算完整的一夜。你们忘了,新娘子时才上轿,一堆仪式走完,天也快亮了。第二日才是正日,”言着,话锋一转,“不过正日那夜,新郎新娘照样不同房。”
“怎么还不同房??”
“正日中午吃了晏酒,新郎陪着新娘回门,归来后吃过夜酒,吵房开始了,又折腾到大半夜。”秀英道。
“吵房是什么?”
“就是闹房。”
念微在一旁接了话:“小姐,这是民间习俗。婚礼当晚,亲友近邻涌入新房,嬉笑逗弄新人,闹一闹人气,以驱邪添喜。不过我听说,闹得厉害的还会闹出人命,好好一桩红事闹成了白事。”
秀英神色微沉,声音低下去:“闹房其实就是戏妇,群男子竞作戏调,不单是新娘,还有喜娘,有时连新郎也一并遭殃。他们会灌酒,扑上来脱你的鞋,把玩你的脚。”言及此,指尖在膝上掐了掐,方道,“因新婚三日无大小之说,即便遭到再大羞辱,新娘也不能恼,一恼便要说成脾气暴躁、刁蛮任性。新郎若出面阻止,就嘲为笨伯汉,还要连累全家声名,被传人缘不好,日后难以发达,是以只能忍着,忍到他们尽兴为止。”
斐然听得柳眉倒竖:“岂有此理!”
阿南霍地站起,拳头往桌上一捶:“谁敢来闹!先过我这关!”
“还有我!”阿北跟着跳起来。
念微出声问:“当地官府难道不管?”
“官府也曾发布禁令,要求将闹房者发府县惩治,但最后都是不了了之。”秀英说。
斐然蹙着眉心沉默一会儿,道:“若只靠衙役抓人,一则法不责众,二则会被视为不通人情,甚至激起民变。改掉一个积习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官府既要有雷霆手段,也得懂怀柔之策。”
“可能真的无法改变了吧。”秀英长叹。
“不是无法改变,”斐然道,“是朝廷须明令禁止,不能只止于口诛笔伐。地方上也要有肯担事的好官,但如今这样的官,又能有几个呢。”
一时之间,无人言语。
秀英勉强笑了笑,拨开谈锋:“怎的说着说着,竟扯到这上头来了,不提不高兴的事。刚讲到哪儿?哦对了,是同房。”
她重新打起精神:“我们绍兴,新郎新娘同房是在第三日,这一日称为‘正三朝’,此日的夜酒叫作‘正三朝落’。这日夜里,新房会摆上十盘点心,烫一壶合欢酒,二人饮罢,便是洞房花烛夜。”
话音落地,斐然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开言道:“我想了想,不必弄得如此复杂。第一夜吃完那什么吞吞小汤圆就直接饮合欢酒,第二日的晏酒啊,回门啊,夜酒啊,一概省去。”
秀英与念微对视一眼,皆抿着嘴偷笑。
“笑什么?”斐然挑眉。
念微扑哧一声:“我的小姐,您可矜持些吧!”
她便也不装了:“矜持?我还矜持呢?我心急如焚!”
一屋子的人都被逗笑。
正笑闹间,门房匆匆来报,走到斐然身边,附耳低语几句。
她听罢,眉间笑意更深一层:“他来了正好,我正要找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