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厨房正忙着备晚饭,斐然来到西厢耳房。
道长每日几乎都在这间屋子里。轻轻地推门,果见他盘膝坐于蒲团。
这几日,静室添了新家具,一个书架。为此,斐然淘来许多书,一摞一摞地码上去,架子被她填得满满当当。
但见李惟道将矮几搁在身前,上头摊着一册书。此时的他低垂眉眼,正看得认真,指尖偶尔翻过一页,发出极轻的声响。
斐然觉得安静也是一种力量。
每日清晨,檐下的雀鸟总把她叫醒,每每推开窗户,都会望见道长在院子里料理花木。
满园的翠色,春日的阳光,流连的蝴蝶,所有美好围绕在他身边。
他那么安静,那么细致地做着一件事,任何人都不忍心打扰的。她会趴在窗台,静静地看他。只是看着,她的心灵就能充满力量。
婚期渐近,斐然怕他临阵脱逃,因此这几日作风收敛,尽量正经,也不怎么逗他了。
“道长,”轻手轻脚地坐到他对面,她道,“我给你讲个很好笑的史事吧。”
李惟道合上书册,点了点头。
斐然便清清嗓子,开口讲道:“南北朝齐高帝曾许诺太子中庶子张融做司徒长史,可张融左等右等,任命诏书却一直没来。有一日,张融骑着一匹瘦马去见高帝。那马非常之瘦,高帝心中生奇,便问:‘卿给马喂多少粮食?为何卿的马这般瘦?’张融说:‘臣日给一石。’高帝纳闷,一石可不少啊,遂又问:‘那为何还如此之瘦?’道长你猜,张融如何回答?”
李惟道想了想,片刻后摇首:“我猜不到。”
笑意先至,斐然强忍着,道:“张融说:‘我口头许诺,却并不真给它。’哈哈哈哈!齐高帝被这么讽了一句,第二日即下诏任命张融为长史。道长,是不是很好笑?”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微笑着,望着她笑得前仰后合。
“道长不觉好笑吗?我当年因为笑得太大声,还被先生打手板,我哇的一声哭出来,先生就说:‘对!这便叫乐极生悲。’于是我顶一句:‘张融的马没吃到粮食,我的手倒挨到了板子。’气得先生当场翘胡子。”
李惟道笑出了声。
斐然得意道:“我就说很好笑吧。”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两日后,认命的董德元送衣服来了。
他立在石阶下,仰头望向那些新挂的红绸,不禁沉重叹气。
门开了。
董德元连忙将官服举起奉上。
只见斐然手里托着一只青瓷碟走出来,碟里头堆着用红纸包的糖果。她随手剥了一颗酥糖吃,并不急着接那官服。
“董知县与夫人感情如何?”
董德元躬着腰,忙道:“回郡君的话,下官与夫人感情甚好,从无龃龉。”
“有小妾吗?”
“啊?”他抬头,表情茫然,好半天才答,“……没没没。”
斐然眼风如刃:“是没有,还是尚未?”
董德元后脊梁一凉,立时道:“没有没有!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心!下官与内子少年结发,贫贱相守,万万不敢有负心之念!”他一叠声地辩白。
笑容重回脸上,斐然满意道:“董知县对夫人好一点,好吗?”
“好好好……”
“一生一世一双人,好吗?”
董德元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下官谨记,下官谨记。”
斐然这才向身旁护卫递了个眼色,令他去将官服接来。
“多谢了,董知县。”
“臣不敢不敢……”
“董知县之后再跟朝廷要一套常服,这套我就不还你了,嗯?”
“是是……”董德元嘴上应着,心里却像吞了黄连。
正暗自叫苦,忽听她道:“接着。”
“啊?”
几颗红纸包的糖迎面抛来,董德元仓促去接,手忙脚乱地拢住三颗,还有一颗骨碌碌滚到地上,他赶紧弯腰捡起。
斐然笑了一笑,语气轻飘飘地问:“董知县来喝喜酒啊?”
“这这这这……”董德元结巴起来。不是要他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吗?怎么还叫他来喝喜酒!
见他这副惊惶的样子,斐然笑不可支,一转身,裙裾轻扬,人眨眼进了门。
笑声自门内传出,一串银铃似的,一路响着远去了。
又吓他!又吓他!董德元不由暗恼,她们皇家最爱逗弄人了!真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