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到得河埠头,行郎们抬着花轿上喜船。秀英与念微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守在轿旁。
花船队一共六艘,每艘船披红挂绿,船头各悬一对贴着囍字的大红灯笼。灯影摇波,六船首尾相衔,好似一条锦鳞彩龙蜿蜒水上。
“起船喽——”
船工一声号子,锣鼓敲响三通,唢呐拔了个尖儿,船队离岸,长橹划破一河静谧。
两岸人家早已睡熟,可这震天锣鼓一响,便有窗户次第亮起。
小孩被吵醒,趿着鞋往河埠头跑,口中嚷嚷着:“新娘子!新娘子!”
阿南阿北也跟着船跑,一边跑一边从臂间挎着的竹篮里大把大把地抓出喜果喜糖,往船上抛。
小孩见有人撒糖,呼啦一下围过来,跳着脚要糖吃。
阿南阿北被围在当中,高举着竹篮,笑道:“别抢别抢啊,排好队儿,都有都有!”
夜半,星月皎洁,花船队在姚江打个转儿,仍循原路而回。
众人登岸,复归宅内。
喜轿停于厅堂正中,轿帘垂处,秀英上前,搀了斐然下来,又递过一面掌扇。
一时间,吹的吹,唱的唱,锣鼓笙箫齐作。
斐然什么也瞧不见,只凭秀英牵着手,引到东便东,引到西便西。
少顷,曲牌唱罢,即行交拜礼。
先拜天地。依绍兴习俗,新郎须四跪四拜,而新娘执掌扇作揖便可。
赞礼高声又唱:“新贵人、新玉人双双交拜!”
二人转过身来。
此时此刻的斐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情绪,足以令她有落泪的冲动。
“一拜——”
感恩天意让她遇见他。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二拜——”
今日结发为夫妻,此后余生,我会爱你护你,永远陪伴你。
“三拜——”
以天地为证,以日月为鉴,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四拜——”
只愿君心似我心。愿你我,朝朝暮暮,共此一生。
“礼成——”
鸣锣,掌号,升炮。
良辰吉日,有情人终成眷属。
“请新人入洞房——”
赞礼声落,众人笑着往两旁退开。
红毯自厅堂一路铺进卧房,牵巾递到她手里,李惟道执起另一端。
花瓣纷纷扬扬地撒下来。
“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于祝福声声中,二人步入洞房。
但见案上红烛高烧,一杆如意喜秤静静横卧,前头一并搁着两杯合卺酒。
念微与秀英扶斐然行至床前坐好,旋即那杆缠了红绸的秤便送到李惟道手中。
屋里的人都含笑望着他,一同见证这对璧人喜结良缘。
李惟道伸出手。
喜秤挑起盖头下缘,一寸一寸地往上抬。
忽然之间,一切都变得慢了。
先是露出一截下巴,玉琢似的。然后是唇,点着胭脂,初时未动,但很快弯起来。
喜秤继续抬起。
红盖头将将拂过直而秀气的鼻梁,却停住。握着秤杆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盖头就像一挂红帘子,将眉眼藏着,偏不叫人瞧。新郎不急,已是急死看官。
“揭呀!快揭开呀!”
在众人催促之下,喜秤这才接着往上抬,终是来到整张脸最牵动人心的那一处。
红绸掠过眉骨。
起初还半垂着睫,似乎故意在等,等他看得够了,等那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够了,方将眼睫徐徐掀起。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灯下瞧去,是春水里浸的明珠,带一点湿意,带一点娇,千般妩媚,万般柔情。
终于,终于看见他了。
眼前之人,一袭青色官袍加身,帽上簪花,襟前披红,青红相映,似青山衔绮霞,碧空贯长虹。
她的道长,她的夫君,丰神俊朗,轩轩如朝霞举。
那方红绸被完全挑了起来,像一片红云从她脸上移开,秤杆一扬,轻飘飘地落到他掌中,软软的一捧。
再没有遮挡,烛光涌上去,照亮她。
锦绣嫁衣映着红烛,珠翠凤冠衬着乌发,明艳得叫人不敢直视,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眼波左右一转,斐然将嘴一抿,抿出一点小小的矜持,旋即便憋不住,扑呲一声。
她这一笑,屋里所有人都笑开了。
“来来来,新郎坐下,与新娘同吃喜吞吞。”秀英转身端来小瓷碗,里头盛着白白糯糯的小汤圆。
李惟道依言坐下。
他方一落座,斐然便侧过身,笑盈盈的,两只手一齐搂住他臂膀,将头轻轻一靠。
屋里立时一阵:“哎哟喂——”
她却浑不在意,只仰起脸来瞧着他。那眼神里有依恋,也有得意,娇俏动人。
于是,李惟道的耳朵红了。
二人同吃一碗喜吞吞,吃罢不多时,吉时至,即行合卺之礼。
红烛影里,两盏合卺酒盈盈相映。交臂饮尽,此身此心,便都交与了对方。
大家十分识趣,道完喜就纷纷退出去。门“吱呀”阖拢,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里只剩下一对新人与满屋的红,红的窗花,红的灯罩,红的帐幔,红的喜被……
四目相对时,斐然先笑了,问他:“这是道长第一次喝酒?”
李惟道点头。
“感觉如何?”
他说:“喝下去,身体热热的。”
回答得如此老实,直把斐然逗得笑个不住,凤冠上的珠翠也跟着颤,发出细密清脆的声响。
李惟道不怎么敢看她,方才挑盖头看的那一眼,已经足够他心慌到现在。
斐然发觉了,歪着头瞧他一会儿,忽而抬手捧住他的脸,慢慢转向自己。
两人离得这样近,呼吸可闻。
“道长,我美吗?”
她的声气又轻又柔。半晌,李惟道才能回答:“很美。”
斐然心中欢喜,但偏要逗他一句:“不说万物皆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