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柯的话音刚落，那些原本停下脚步的怨灵们眼中确实闪过了一丝短暂的迷茫。

然而，仅仅是一瞬之后，那丝迷茫便被更加浓稠、几乎要滴出血来的恨意所取代。言语的安抚，终究无法抚平刻在灵魂深处千百年的屈辱与折磨。她们想起了被当作牲畜般圈禁的日日夜夜，想起了骨血被强行抽离的剧痛——凭什么？凭什么一句轻飘飘的“放下”就能抹去她们受过的苦难？！

“骗子……你们这些凡人都是骗子！！”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吼从怨灵群中爆发。下一秒，黑色的潮水非但没有退去，反而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倒卷而来！无数枯槁的手臂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了安柯的四肢，冰冷刺骨的指甲狠狠抠进她的血肉里。令人窒息的绝望感瞬间将她淹没，成百上千道充满恶意的怨念化作实质的黑雾，疯狂地灌入她的口鼻，试图将她的灵魂彻底吞噬。

【警告！遭受‘禁锢产魂’反噬！】

【检测到玩家正面临精神同化危机！生命值急速下降！】

“呃……”安柯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股庞大的怨恨挤压得快要碎裂。但即便在这生死存亡的绝境中，她依然死死咬住牙关，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挥动一下铁锄。

不能杀！绝对不能动手！

一旦对这些怀胎形态的怨灵出手，必定是自损一千，伤敌为零。

既然物理层面的杀戮和逃避都是死路一条，既然连隔空的言语安抚都无法平息她们的恨意，那就只能往更深处挖！

安柯的大脑在极度的痛苦下疯狂运转，冷汗浸透了后背。不对，如果她们恨的不是“凡人”这个群体，而是当年那些具体施加暴行的“加害者”呢？

“我不是来替他们赎罪的！”安柯猛地抬起头，顶着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怨念风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我是来掀翻这座吃人的牢笼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温柔的安慰之词，而是将自己怀中那块浸透血泪的仙衣布料狠狠掷向半空。布料在空中展开，上面浮现出村民对她们的暴力掠夺以及阡陌村居功德碑上那些虚伪至极的字眼，这些皆是他们的罪证。

“看看这些！这就是你们痛苦的根源！你们的恨不该对着我们，该对着那些把你们当器皿的畜生！”安柯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刀，“我不会让你们白白受苦，我会带着你们的罪证走出去，让那些加害者的名字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这一次，怨灵们的动作真的停滞了。她们盯着半空中那块散发着刺目红光的仙衣布料，眼中的暴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悲恸与释然。她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是来施舍怜悯的，而是真正站在她们这一边的复仇者。

黑色的潮水缓缓退去。怨灵们在安柯面前停下脚步，弯下了腰，仿佛在向这位敢于正视她们痛苦的凡人致谢。随后她们慢慢消散，化为仙衣碎片。

安柯俯下身，把它从满地劫灰中拾起。布料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流光溢彩，触手冰凉刺骨，宛如一块块凝结的死血。

就在指尖摩挲过粗糙纹理的瞬间，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顺着她的经脉逆流而上，直逼识海。这一次，她没有看到具体的画面，却感受到了比画面更令人窒息的“痛”。

那是千百个灵魂叠加在一起的绝望共振。她真切地体会到，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具被彻底掏空的躯壳——体内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被强行抽离，骨髓深处传来被生生碾碎的酸楚；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滚烫的玻璃渣，五脏六腑都在枯竭与透支的边缘痛苦痉挛。

而在这份属于母体的极致折磨中，还夹杂着一丝微弱却同样凄厉的悸动。那是尚未成形便被迫剥离的仙嗣，他们在黑暗中本能地挣扎、啼哭，却被无情地斩断了生机，连同母亲一起被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种被当作器皿肆意榨取、连骨肉至亲都无法保全的无力感，化作千万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安柯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