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张昭与孙权相对而坐，彼此欲言又止。

这对辅臣与少主之间，常有这样相处磕磕绊绊的时刻。

往日每当情势陷入僵局时，总是孙权最先低头。

可这一回，年轻的讨虏将军却不想轻易让步。

张昭也知自己之前支持秦松，确实伤到了孙权的心。在后勤方面，他已经配合着做了所能做的一切，但依旧换不回孙权的好脸色。

老人家知道，这是青年在等着他认错。

他暗叹了口气，低头瞥见青年整理书案时，从袖间露出的锦缎。

那料子多有磨损，换做寻常士族，早就不耐烦要扔掉了。天气转冷，孙权披在身上的裘氅，依旧是去年穿过的旧衣。

孙权生活向来简朴，除了喜欢喝酒打猎，再找不出一点劳民伤财的爱好。

在吃穿用度上，孙权也不是穷奢极欲之辈，甚至朴素得让张昭有些看不过眼。

即使府中将有添丁这样的大事，也不见他往家里多拨拉几个乳母和奴仆！

开明的讨虏将军宽于律人，并不强求属下向他看齐。

是以现在张昭和孙权共处一室，从衣着上看，反而张昭穿得更为显贵。

讲究礼仪的张昭有心想劝，却被孙权以公事为理由，堵得无可辩驳。

“前方将士们为保卫江东拼命，孤怎可安然享受华服美食……一切供给，都应以战事为先。”

青年板着一张脸，语气冷硬，不肯与他谈论私情。

左右是绕不开这个疙瘩。

张昭只好无奈开口：

“天地睽而其事同。臣之志，亦为江东……”

“孤不读易。”

“您不是不读易，而是不喜研作易注的某位狂士吧？”

被突兀打断陈情的张昭哂然一笑。

青年瞪了老人家一眼，有些不满他直白地戳中自己心事。

孙权起身踱过几步，一时忍不住，顾不得还在与张昭别苗头，好气又好笑地同他抱怨起江东的最大刺头：

“那虞仲翔实在是口无遮拦！一会儿跑过来神神秘秘对我耳语公瑾来年必有坎劫，一会儿又说明夷转复，叫我一切不必忧心……我都快要后悔将他调回吴郡了。偏偏您还不体恤我的辛苦，要继续与我怄气！”

虞翻与孙权闹矛盾，不是一回两回了。

明明也没犯什么大的过错，可虞仲翔就是有这个本事，每每将孙仲谋气得跳脚。

思来想去，只能怪虞翻的这张破嘴吧。

至尊既已定策，全力抵抗曹操。连张昭都不敢再对孙权表露任何忧虑之语，可这个虞翻就能满不在乎地冲到孙权面前，说周瑜来年恐有劫难。

虞翻这人，确有才学。就连前两个月刚被曹操砍掉脑袋的孔融，生前亦赞其为东南美玉。

惜才的张纮几次三番对张昭提起，替虞翻美言，想要借张昭的清议，两人协力为虞仲翔扬名。

生性宽容的张纮曾经当着张昭的面，劝诫虞翻约束性子，不要在至尊面前太过直言不讳。

“这不是脾气一上来，就忍不住嘛。”

那时的虞翻双手笼在袖中，说的理直气壮。

张昭觉得虞翻屡次遭贬，实属活该。

可差不多的事情轮到自己头上，张昭又觉得他张子布是有理有据了：

“是您想要与臣怄气。”

“是您偏帮文表为难我。”

“可臣此时，已经尽心在辅佐您了啊。”

“您心中并不真的认为我与公瑾会赢。”

“臣也是为您着想……”

“您不肯信我。”

青年收敛笑容，字字说得顿挫。

自独掌权势以来，孙权少有这样感到委屈的时刻。

少年将军总有办法平衡旧部与士族的掣肘。可张昭在孙权心里，始终是不一样的。

继位之初，是他亲自扶他上马，陪同他巡视军队；是他亲谓伯禽不师，将兄长的权柄一应交还到他的手上。

孙权以师礼待张昭，也知张昭事他至诚。

可为何那日在柴桑，张公要与别人站在一处，强迫他将江东基业拱手让人？

孙权无法不对当时对峙的情形耿耿于怀。

张昭微微翕动双唇，深深为孙权眼中的失望所刺痛。

吴夫人和孙策的叮嘱犹响在耳侧。比起吴郡一时的得失，张昭更加在意的，是孙权的名声与安危。

保全身家，顺势西归，至少不会落得一个反贼的名头。

若是江东与曹操争锋输了，那么周瑜当日为孙权所作的所有辩解，便都是会被史家扫进故纸堆里的荒诞不经的诡辩。

孙权没有煊赫的家世，没有显耀的姻亲故旧。没有人会为他在士族间奔走发声。

一旦孙权势败，百年后，于孤微中发迹的孙氏一族，名声甚至会比袁术袁绍更坏！

张子布不敢想仲谋被世人非议的后果，也不敢去赌这个最坏的可能。

老人家畏于世俗的顾虑，是不会被少年人所理解的。

所以在没有看到完全的胜利之前，张昭同样无法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