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家长低下了头。但也有一个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语气却很硬:“你一个外人,懂什么叫养孩子?我们村里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打两下怎么了?打出毛病也没见谁家孩子真出大事。”
他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程小棠从人群后方走出来,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后退。她走到那个说话的男人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你知道我被关在柴房里的时候想过什么吗?”
男人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我想死。”程小棠说,“我想过很多次。我被你送进来的时候,你说‘你听话了我就接你回去’。我听话了。但你为什么没有来?”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哭,只是攥紧了拳头。那个男人后退了一步,别开了眼。程小棠低下头,没有再看他。楚晞走上前一步,没有替她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
顾衍之看了一会儿场上的局面,侧过头低声吩咐了路洺几句。路洺领命离开,步伐很快。他回来时,带着几个士兵抬着一块门板,上面盖着一层白布。人群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说话。门板在衙门前放下来,白布下隐约透出人形,瘦小,蜷曲。
顾衍之没有掀开布,他只是在人群的注视下说了一句:“这个孩子,是前几日从劳远堂后山里挖出来的。死因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没撑过去。你们说‘出不了大事’——那你们告诉我,什么算大事?”
他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一张枯瘦的脸,半张脸上还有未褪的淤青,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那个刚才还嘴硬的男人没有再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跟碰到身后的台阶,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这……这是意外……”一个老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颤颤巍巍的,“谁家管教孩子能保证不出意外?那都是命……”
楚晞看向他,没有责备,只是说:“命是孩子自己的命,不是你替他说‘这就是命’就算了的。你把它送进去,你就得替他担。”
那老汉没有再反驳,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楚晞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继续道:“孩子不是父母的物件。他疼了会哭,会怕,会不想回家。送进去之前,好好跟孩子说一句‘我希望你变好’,比送进那种地方更有用。劳远堂已经没了。如果以后还有这样的地方,你们还是会送过去,那这个孩子就白死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动摇了。他们看着孩子身上那些伤,知道那不是在任何一个家庭里会被承认的“管教失误”。但还有人不愿意走。
先前出声的男人上前想去拉程小棠,可程小棠往后退了一步,没有伸手。男人又上前一步,语气重了些:“爹来接你了,你还不走?”
程小棠只是往后缩了一下,眼神透着陌生和愤恨。她站在楚晞身后,像是找不到可以退的位置。她爹有些挂不住面子,正要张嘴骂她,但对上楚晞的目光,最终只是讪讪地收回了手,嘴里嘟囔了一句“不识好歹”,转身走了。
狄崇礼见状,眉头紧皱,他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贯的规矩:“程小棠,他终究是你父亲。孝道乃人伦之基,不可因一时愤懑而断。你且——”
“啪。”程小棠抬起头,手还停在半空,落得很轻,是打在狄崇礼的颊侧,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狄崇礼没有躲,也没有抬手去挡。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做。程小棠的嘴唇在发抖:“我没有爹。他把我送进去的那天,我就没有爹了。”她说完这句话,收回了手,转身退到了楚晞身后。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待片刻就会后悔。
楚晞上前一步,替她挡住了那些视线,侧头对狄崇礼低声说了一句:“她不是不愿听你的话,是那些人拿‘孝’字当绳索,她已经被那条绳勒过一次了。她不想再被勒第二次。”
狄崇礼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开口劝她。他直起身,退开一步,把位置留给了楚晞。
程小棠还在发抖,但楚晞没有再追问她。她只是朝顾衍之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衍之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低声吩咐路洺:“带孩子们去驿馆安顿,给他们腾出专门的地方。暂时不让他们跟任何人走,等到他们愿意开口说话为止。”路洺领命,带着程小棠他们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人群开始散了。风从街口吹过来,裹着尘土和太阳晒过的干草气味,把白布的一角轻轻掀了一下。
楚晞伸手把它按了回去。
顾衍之走到她身侧,也看着那个方向:“不是所有人都会听进去的。”
楚晞没有回头:“我知道。但至少让他们看见。“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以后想送的时候,得先想一下今天。”顾衍之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她身边,也没有催促她离开。
微风卷起两人的发丝,缠在一起,亲密无间,似乎容不得任何旁的存在。
狄崇礼望着那两人相对而站的情景,心中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