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身后是空旷的佛寺,他的一身装扮也毫不意外地融入其中。
元稹望见白居易忽然转身,又急匆匆朝大殿走去。
他追上去,等白居易忙完,说:“你给天声提到的人求功德,甚至连我这个没有被提及的人,也没有遗忘。”
“愿你们长命百岁。”白居易笑着说。
元稹却看到他的眼神有些凄凉。他想了想说:“天声里说的事情,是可以避免。何况我们当时不是改变了天声所言的态度吗?我现在就带着百炼镜呢,等能用了,我们赶紧……”
白居易微微摇头:“事在人为。我自己非常明白,我能改变我自己,我能救得了阿弟吗?我能救得了杓直吗?”
“我们和杓直也聊过,他看淡生死。”元稹追问道,“眼下,政事要紧。”
“我听闻阳城当谏议大夫,基本不上奏章。你呢?匆匆忙忙写了那么多封,打听到李恒了吗?还不是没有消息。”
“天道酬勤。我也盼着你有被天子召见的好运,然后当面劝一劝。”元稹肩膀一松,“总不能真的用《长恨歌》警醒天子吧。”
白居易抬手一指。
元稹顺着放下看去,墙壁上密密麻麻的诗。
他们走过去一看,元稹望着前几年他醉酒时潦草的自己,一下子被逗笑了。
“诗,在我们这些士人之间欣赏,多么可惜。”白居易慢悠悠地说,“警醒天子,我们可以写奏章。而来寺庙的人,多是愧疚赎罪或困苦难熬的人,他们应当看些昂扬向上的诗,不是吗?”
“这是天声说一句你信一句呀,乐天。”元稹陪着他在墙壁上寻找有没有新的诗作,“我看天声才是妖邪,一下子环绕在你周围了。”
元稹说罢,在白居易身边挥舞着袖子,不停上下,比划着妖气如何弥漫。
被元稹双臂包笼的白居易,一动不动。
元稹撤身,感叹道:“真中邪了。”
“那也是你的妖气。”白居易忽然低头,指向墙壁靠近地面的位置,“这首诗真长。”
“这首诗字太小。”元稹蹲下凑近看,“歪歪扭扭,小孩子写的吧?”
白居易也蹲下来仔细看:“是《长恨歌》呀。”
元稹一愣:“这不是刚刚写给公主吗?这就……哎呀,当年就是公主找小孩子传播诗篇。”
“有人看就好。”白居易心满意足。
元稹不安,说:“万一那些孩子不小心念给父母听,那可不好。”
“为何不好?”白居易反问道。
“小孩子没见过战争,可是他们的父母一代可是知道安史之乱家破人亡的恐怖。万一父母认为小孩子不明事理,竟然敢歌颂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深情,小孩子岂不是会挨打?”
“这不就是让他们一家都记住这种恐惧吗?皇帝和贵妃深情,外戚当道,最后什么下场?”白居易一脸淡然,“天声正是这么说的。所谓李恒找舅舅帮忙,不论李恒何人,他的舅舅我们不是一清二楚吗?”
元稹感叹:“你果然人如其名,乐天!”
大明宫。
皇帝李纯退朝之后,以战事之中,拒绝了郭环邀请他一起看百戏歌舞的请求。
他坐立不安,见宦官回来,他赶忙问:“外面如何?”
“陛下,这是最近风行的诗文,奴才已经整理好了。”
李纯问:“命令朕自己读?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奴才该死,请陛下恕罪。”宦官吓得伏在地上不敢起来,“大臣那边,无人非议论战事,他们都认为的确应该出兵。太学生那边,奴才也打听了,他们最近惋惜柳宗元刘禹锡是他们的楷模。”
李纯脸色发白:“他们是觉得王叔文当年早杀刘辟,是不是就不至于盛夏用兵,迟迟无功了?”
“奴才该死,是奴才没有表述清楚。太学生认为王叔文只杀刘辟一人,冲动不周全,当时就该族诛。”
李纯嘴角一抽,笑不出来:“起来吧,起来吧。近日风行的诗文都是什么?”
宦官瑟瑟发抖:“奴才才疏学浅,怕是误读了他们的深意。”
“朕自己读。”
他随手翻阅几篇,都是晦涩的史论,他颇不耐烦,实在有心无力,就盯着眼前的这一篇,耐着性子读下去。
这篇文章的作者开头提到,仲山父向周宣王谏言,无缘无故统计人口,是“天之所恶”,会妨害子嗣,所以周幽王就灭亡了。
“仲山父是谁?”李纯随口一问。
宦官哆哆嗦嗦:“周、周、周朝的……‘五姓七望’。”
“周宣王为何要统计户籍?”李纯又问。
“奴才不知,奴才罪该万死。”
“起来!”李纯自己思考,“这是不是周朝的诸侯王不听号令,户籍瞒报?这不统计不行啊。”
“陛下圣明。”
“我看这篇文章写得好,讥讽《国语》的记载很贴切,他写周幽王之时有叛乱足够导致灭亡,何必归结于几十年前周宣王之的人口统计呢?甚至还说统计会遭到天谴,天意使西周注定亡国。难不成周朝创业之初中了商朝的诅咒?”
宦官知道皇帝李纯的弦外之音,外面说大唐中了诅咒,大明宫妖气弥漫,已经成了皇帝的心结。
“这是谁写的?”
宦官赶忙回答:“陛下,署名有单独一卷名单。”
李纯对着名单找来找去,忽然一愣。
宦官战战兢兢赶紧请罪。
“起来!”李纯盯着柳宗元的名字,接着问他,“王叔文之党的那些人他们想法有点矛盾啊,明知道神怪不可信,又能看穿左丘明诬陷仲山父,为何那么多人都说他们和山陵上的妖邪脱不了干系呢?平身,平身,朕自己嘀咕嘀咕而已。退下吧,余下的文章,朕自己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