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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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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黄美玉出差了。她在群里发了一张机场候机厅的照片,背景能看到明媚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脸上和身上,配文是"出差狗不配拥有周末",后面跟了三个哭脸。

王馨彤回了个“辛苦啦”和“心疼地抱抱你”的可爱表情包,焦颖娇回了四个字:“等你回来”。

群里就安静了。

王馨彤一个人待在家里,把脏衣篓里攒了一周的脏衣服分类装进洗衣袋里后扔进洗衣机,把厨房的灶台擦了一遍,用专门擦地消毒的泡腾片把拖把泡了5分钟,把拖把稍微拧干了,把地仔仔细细拖了一遍。

最后发现自己无事可做了。她坐在沙发上拿手机刷了会儿小视频,刷得有点头晕,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把对面的楼照得明晃晃的,她觉得再这么闷在家里,她可能会在下午两点之前发霉。

她忽然想起上次路过焦颖娇家附近的时候,看到过一家旧书店的广告牌。当时她坐在车里等红灯,眼角余光瞥到一个挺大的广告立牌,但是招牌字很小,没看清叫什么。她记得焦颖娇好像提过她家楼附近有一家超级不错的书店。

她又拿起手机,给焦颖娇发了条消息:“你家楼下那家书店叫什么?我上次路过想进去看看,没来得及。”

焦颖娇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你要来?我带你去。”就这么六个字,不加表情,不加后缀,利落得像在说“好”。

王馨彤换了件衣服出了门。她到焦颖娇家楼下的时候,焦颖娇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还是黑色卫衣,但换了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鞋子是白色的基础款帆布鞋,难得在她身上看到除了黑白灰以外的颜色。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白色的笑脸比熊,感觉跟那天去胡杨林她双肩包上挂的那个是同款,都是可可爱爱没有烦恼的样子。

“走吧,进楼,一单元,7楼,就在拐角。”焦颖娇走在前面,步子快,王馨彤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单元门进了电梯,等出电梯的时候王馨彤走在前面,没过脑子拐了个弯,果然真的看到了一家藏在居民楼深处的商业门面。招牌是暗红色的,上面写着“书虫旧书店”五个字,字是手写体,有点歪,像是老板自己拿油漆刷上去的。

推门进去,王馨彤的第一反应是:这地方还能站人吗?

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沿着墙壁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书墙,连过道都只剩一肩宽的缝隙。空气里弥漫着旧纸页和尘埃混合的味道,阳光晒进来,风一吹也带着夏日的香气,是好闻的,但很厚重,像一层看不见的绒毯铺在每一寸空气上。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着顶多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厚得跟玻璃瓶底似的。他正低头看书,粉色的封面上印着《我的天才女友》,有人进店了,他连头都没抬。

王馨彤侧着身子挤进书架之间的缝隙,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去。有的是精装硬壳的,有的是平装的,纸页都泛黄了,有的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有的扉页上盖着某个单位的藏书章。她翻了几本,终于在一堆外国文学里看到一本高长荣译本的《百年孤独》,1984年出版的。书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最早的全译本之一哦!”字迹端正,像印刷体。

她拿起来翻了翻。扉页上也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时间不是药,药在时间里。”

她愣住了。手指停在那一页上,看着那行字,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这句话她没见过,但好像认识了很久。像个早已被遗忘的旧伤疤,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重新疼了起来,带着一种钝钝的、遥远的共鸣。

“怎么了?”焦颖娇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她的肩膀上。她的声音很近,近到王馨彤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热的气流。

王馨彤没转头,指了指那行字:“你看这个。”

焦颖娇低头看了看,轻声念了出来:“时间不是药,药在时间里。”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写得真好。”

“是你写的吗?”王馨彤转头看她。

焦颖娇摇了摇头:“不是。应该是之前哪个读者写的。”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也在想这句话的意思。

王馨彤把那本书放回去了,没买。她记住了那句话,但它沉甸甸地压在她心里,像个摘不下来的金箍。

焦颖娇在另一个书架前蹲了下来。那个书架在最里面的角落,靠近后墙,光线不好,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她翻了好一会儿,抽出一本很薄的书,封面泛黄,连书名都看不太清了。王馨彤走过去,看到她翻开的页面上是一首短诗,印得不大,字体是仿宋,小小的两行:“我是一棵孤独的树,站在无人的荒野上。”

“你喜欢诗?”王馨彤问。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有点大,她赶紧压低了。

焦颖娇”啪“地合上书,把它放回架子上。动作却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以前喜欢。”她说,“现在不怎么看了。”

“为什么?静不下心来了?”

焦颖娇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看了难受。”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但王馨彤注意到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被她咽回去了。

王馨彤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身在旁边那个书架上翻了翻,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一行字印在上面:《海子诗集》。她把书递给焦颖娇:“这本不错,你可以看看。”

焦颖娇接过来,翻了几页。“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一页被人用笔圈了起来,旁边写了一行批注,字迹潦草,看不清写的什么。她合上书,说:“我学生时代看过,借图书馆的书,看了不下十遍,等我买了,我回去重温。”

结账的时候,王馨彤注意到焦颖娇还真的把那本海子的诗集买了,还买了一本封面是黑白色的书,书名很小,她没看清。

走出书店,在过道里,开着的窗户吹进一袭闷热的风,阳光一下子涌过来,晃得人眼睛发花。王馨彤眯了眯眼,过了好几秒才适应。焦颖娇把装书的塑料袋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走了一段路,进电梯之前,焦颖娇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其实我以前想当一个作家。”

王馨彤转头看她。焦颖娇没看她,盯着前方路面上的砖缝,每一块砖的缝隙里都嵌着细碎的砂砾,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光。她俩走出电梯,走了一段光线昏暗的路,推开单元门出去后,焦颖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高中的时候,我写了很多东西。小说、诗、散文,什么都写。”她说,语速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本子。“后来不写了。”

“为什么不写了?”王馨彤问。焦颖娇做手势意思是要送她到停车的车位那里。

焦颖娇却停下来,站在路边的一棵丁香树下。树影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的脸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写了给谁看呢?”她顿了顿,仿佛纠结要不要说出来,但她决定分享这段心事:“被看了,也不过徒增笑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她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让王馨彤心里猛地揪了一下。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藏在平静水面底下的东西,像是一条沉在河底的旧船,你从水面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已经被水草缠满了。

王馨彤没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忽然意识到,焦颖娇说“写了给谁看”的时候,不是在问一个实际问题。她是在说一个更深的东西——她需要读者。能看到她的人。会对她说“你写的东西我看懂了”的人。但她没有。当她的文字被人看了后,反而遭到了嘲笑和耻笑……

所以她就不写了。

王馨彤走在焦颖娇身边,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风从树梢间吹过来,带着泥土、青草和花香的味道,有一种干净的、淡淡的滞涩感停留在两人心头。

五月下旬,美丽市开始热起来了。温度像坐上了火箭,从二十度一路飙升到三十五度,路边摊的老板们纷纷架起了遮阳伞。

王馨彤的公司接的那个城南项目出了点问题,甲方对几个关键节点的定价方式不满意,要求重新核算。造价部门的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个个都炸毛了。又一次,N+1次加班加得昏天黑地,会议室里永远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香烟和速溶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脑仁疼。

有一天晚上,王馨彤加班到快九点,正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焦颖娇”。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电话那头就传来焦颖娇焦急的声音,有点抖:“馨彤,你能来一趟吗?”

“怎么了?”王馨彤一边说一边已经把防晒的皮肤衣穿上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我家……楼上漏水了,水从天花板往下滴。我找了楼上的人,人家说不是他家的事。物业打了电话,没人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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