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颖娇靠在窗边，手还按在窗户玻璃上，掌心贴着那块被晒了一整天的温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那个路口。

她已经不去计算自己站了多久了，满脑子都是王馨彤，小腿有点发酸，但她不想动，怕一动就会错过什么，怕一低头那辆车就从路口飞驰过去了，怕那个人到了楼下她没有第一时间看到。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可以想见会有几只小飞虫在灯罩周围绕来绕去。

路面上一辆车都没有，安静得像是整条街都在陪她等人。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又重又响，感觉有人在拿锤子敲她胸腔里的那面鼓。

她的嘴唇很干，她舔了一下，更干了。

她不知道王馨彤要多久才到。

她只知道她刚才挂电话的时候听到那边传来房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匆匆的脚步声，还有一句喘着粗气的“你在家等我”。

然后电话就断了。她想象王馨彤现在的样子——大概正握紧方向盘，手还是抖的，呼吸是乱的，头发可能也没来得及梳。那个画面让她嘴角又弯了一下，弯了一下又压回去了，因为她又开始紧张了。

她来了之后呢？

她等了好久。

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把那扇窗户的玻璃看穿了，久到她开始怀疑王馨彤是不是在半路改变主意了，久到她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确认电话确实挂断了，通话记录里王馨彤的名字还在最上面，时间确实写着“04：21”。

然后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这一次她看到了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口。

车门打开的瞬间，她看到一个身影从后座上探出来，动作很快，像是一只被困了很久终于被放出来的雪豹。那个人下了车之后没怎么停顿，朝单元门跑了过来。

隔着二十四层楼的高度，焦颖娇看不清她的脸，但她认得那个轮廓，认得她跑起来的姿势——微微低着头，步子大，有点急，像是怕晚了什么就会消失一样。

焦颖娇的手从玻璃上滑下来，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她转身离开窗边，走到门口。

她没有立刻打开大门。她站在门后面，手悬在门把手上面，停了一两秒。她能听到走廊尽头那部电梯的数字在一格一格地往上跳动，每响一声她就多咽一口口水。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从心脏泵出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细细的震颤，从胸口蔓延到指尖，又蔓延到脚底。

然后电梯到了。叮——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很急，一开始是跑的，跑到她这扇门前的时候慢下来了，大概是怕太冒失。焦颖娇听到门外的人喘了两口气，然后安静了。

她等了两秒。或者三秒。然后有人轻轻敲了三下门。

焦颖娇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拧开了门。

门拉开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光涌进来。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白色的光，把门口那个人照得清清楚楚——王馨彤站在那里，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两缕，贴在额角上。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黑色长裤，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乱七八糟的，一边的鞋带比另一边短了一截，大概是急急忙忙系上的。她手里什么都没拿，手机攥在右手里，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记录还停留在“焦颖娇”那一条。

她看着焦颖娇。

焦颖娇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二十公分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动，谁也没后退。

焦颖娇能看清王馨彤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她自己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擦干的东西。

王馨彤的眼眶也是红的，但没有落下来，就那么红着，像是努力撑住了。

焦颖娇先开了口。声音小得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倒了：“你来了。”

王馨彤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词。她只是看着焦颖娇，后退了几步，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还是完整的，确认她还在那里，确认她没有在电话挂断的那五分钟里变成另一个人。

焦颖娇侧了侧身。王馨彤走进了门去。

她穿过门框的时候肩膀轻轻擦过了焦颖娇的肩膀，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对方的温度——王馨彤的皮肤上带着外面夜风的热意，焦颖娇的周身是凉凉的。

王馨彤在玄关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最下层那双浅灰色的拖鞋。拖鞋还在那里，跟上次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鞋底朝外摆着，随时等她穿。

她没有换鞋，她转过身看着焦颖娇。

焦颖娇关上了门。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孔里，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清楚。

两个人又站在了原地，一个在玄关前面，一个在门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么短，短到焦颖娇能闻到王馨彤身上带进来的、外面夜晚空气的气味，混着一点点汗水和她惯用的那款洗衣液的清香。

焦颖娇吸了一下鼻子。她听到自己问了一个她已经问过的问题，声音有点哑：“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是真的吗？”

王馨彤看着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有一种很稳的东西，那句话她已经准备好了很久，只是现在才找到机会说出来。

她说：“是真的。”

三个字。没有修饰，也没有解释。

焦颖娇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拖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低头，大概是她怕再看着王馨彤的话，她会做出什么她还没来得及想好的事。她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几秒，又抬起头来，这一次她的目光比之前更直接的，也更胆怯，像是一个做了决定的人在最后一刻还在确认那个决定是不是荒谬的。

她说：“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王馨彤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说：“我喜欢你。是真的。”

这次多了一句“是真的”。

但焦颖娇没有注意那个“是真的”，她只听到了那四个字又落下来了一次，像是同样的雪花在同一个人脚边第二次落下，雪崩已然开始。她咬了一下下唇，咬得有点用力，舌尖尝到了一点点咸味。

她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她跟王馨彤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公分变成了不到十公分，近到她能感觉到王馨彤呼吸时带起的气流吹拂在她的下巴上。

焦颖娇抬起胳膊，动作有点笨拙，像是忘了该怎么使用自己的手臂。

她的双手抬高在王馨彤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又抬起来，然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两只手伸出去，环住了王馨彤的肩膀。

她抱住了她。很紧。

紧到她自己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紧到她把脸埋进王馨彤的肩窝里时，能感觉到王馨彤T恤布料下面的心跳，跟她的一样快。

王馨彤被她抱住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大概只有一秒。

然后她反应过来，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臂抬起来，回抱住了焦颖娇。她的手先是落在焦颖娇的后背上，犹豫了一下，然后往上移了一点，停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轻轻按着，将她更紧地压进自己的怀抱里。

两个人都保持沉默。

玄关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风从敞开的窗户和紧闭的纱窗里钻进来，把客厅拉得半开的纱帘吹动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焦颖娇把脸埋在王馨彤的肩膀上，她能闻到王馨彤脖子上残留的一点沐浴露的味道，大概是出下班回家洗过澡。那个味道很香，是某佳的白皂香，其实挺常见，但她觉得她这辈子都会记住这个带着王馨彤体香的味道。

她能感觉到王馨彤的手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两下，第三下没有落下去，停在了她的后背上。

然后是王馨彤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喉咙也被满满的情绪堵住了：“别哭。”

“我没哭。”焦颖娇说，声音闷在王馨彤的耳侧，鼻音重得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我整个肩膀湿了。”

“那是汗。”

“你骗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