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白天的鸟市比美丽市凉快一些,但也有限。太阳挂在湛蓝色的天空上,不紧不慢地往下烤着地面,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蒸腾的光晕。
王馨彤和焦颖娇美美睡了个懒觉,睡到自然醒,从酒店出来之后先去吃了早饭,在酒店附近一条街上找到一家卖包子和西北咸奶茶的小店,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各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奶茶,然后沿着那条街漫无目的地逛了一阵。
这条街两边全是服装店和小商铺,有几家看着像是专门做女装的,橱窗里挂着些颜色鲜亮的裙子。
焦颖娇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盯着橱窗里一条黑色的吊带连衣裙看了好几秒。那条裙子是醋酸面料的,领口开得不算低,腰带细细的,在模特腰上系了一个蝴蝶结,搭配一件珍珠杏色的薄透衬衫做外搭,若隐若现的效果好看极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王馨彤跟上她,两个人又逛了几家店。在一家卖饰品的小店里焦颖娇挑了一条细细的925银质的银色锁骨链,链坠是一颗小小的淡水珍珠,不大,光泽倒是柔和。她把链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了,王馨彤在旁边看见了,走过去把那根链子拿起来递给她:“买吧,好看。”
焦颖娇接过去看了她一眼:“你刚才不是在看手机吗?”
“余光看到了。”王馨彤说,“你拿起来又放下的样子太明显了,好像做贼心虚。”
焦颖娇低头笑了笑,没再推辞,拿着项链去柜台结了账。出了店门之后她把包装拆了,让王馨彤帮她戴。
王馨彤站在她身后,手绕过她的脖颈,指尖捏着细链子的两端,链扣很小,她试了两下才扣上。她的指尖碰到焦颖娇后颈的皮肤时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微微绷紧了一下,她戴好之后把手收回来,焦颖娇低头用手摸了一下那枚珍珠坠子。
“好看吗?”焦颖娇问。
“好看。”王馨彤说。
她们又逛了一会儿,在路边买了一杯柠檬水插着两根吸管喝。
鸟市的街道比美丽市热闹一些,人流也更多,走在人行道上要时不时侧身避让迎面过来的人。
焦颖娇走在外侧,王馨彤走在里面,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偶尔王馨彤被旁边的人挤一下,肩膀就会碰到焦颖娇的手臂,碰了就分开了,谁都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她们在酒店里休息了一阵,焦颖娇躺在床上刷手机,王馨彤坐在窗边看楼下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走来走去。她看到对面那家店的招牌灯管坏了一截,“茶”字只亮了半边,下面那截“木”是暗的,远远看着像个“人”字。她盯着那个半明半暗的招牌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其实什么也没想,就只是看着。
太阳开始日落的时候她们出了门。焦颖娇穿了那件杏色的半袖薄针织衫,配了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她站在酒店大堂的镜子前面理了一下刘海,又在锁骨链的位置按了按确认它还在,然后转身看了一眼王馨彤。
王馨彤穿着一件款式极简却领子设计感极强的抹茶绿色的短袖T恤,灰色含亚麻加棉质的长裤,站在电梯口等她。两个人在镜子前面站了一瞬,然后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那家叫“月光”的酒吧藏在一条老居民区巷子里,左右两边都是旧楼的底商,一家早餐店和一家便利店夹着它,招牌不大,暗色的木底,上面用白色的字体写了“月光”两个字,字体瘦长,笔画的末端微微上翘。门口没有灯箱,只在门框上面挂了一盏暖黄色的射灯,光打下来照着那两个字,木头纹理在灯光里显得粗糙而又温润。
两个人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巷口骑过去,车灯晃一下就不见了。路灯隔了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暗沉沉的,洒在地上泛着老旧的黄。
王馨彤能听到焦颖娇在她旁边呼吸的声音,比平时浅一些,频率也快一些。
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手心有一层薄汗,她在裤子上蹭了蹭。
“进不进?”王馨彤问。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有点响,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焦颖娇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摸了一下锁骨上那颗珍珠坠子,指尖捏着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把手放下了,朝王馨彤点了点头。
王馨彤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木门比她想象的重,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声,像什么东西被惊醒了,但不算难听,是老门轴转动的动静。
门的后面是一段短短的过道,光线比外面还暗。过道墙上贴着一张海报,黑白的,上面印着一个女人的侧脸剪影,头发很长,看不清五官。过道尽头是一面挂着深蓝色绒布帘子的门,灯光从帘子边缘透出来,暖黄色的,带一点紫调。
王馨彤走在前面,伸手撩开帘子。暖光和声音一起涌出来,像一层薄而热的水汽覆上她的脸。
酒吧比她想象的要小,一个方方正正的厅,摆了七八张桌子,靠墙是卡座,吧台在右侧,台面是深色的木头,上面架着几排倒挂的玻璃杯,灯光照着杯壁,折出一圈一圈的亮弧。
店里坐满了大半,但声音不嘈杂。
有人在低声聊天,偶尔有笑声,很短,像气泡在水面上破了就没了。音乐是爵士,钢琴和萨克斯在缓慢地走,节奏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用勺子慢慢搅一杯咖啡。
吧台坐着三四个人,有一个人背对着她们,短发,穿黑色短袖,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很清晰。旁边有一个人侧坐着,长发披散着,手肘撑在吧台上,手腕上绕着一圈细细的银色手链,在酒杯的光里反光了一下。
角落里有两桌人,一桌两个人在面对面小声说着什么,另一桌三个人,其中一个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王馨彤站在帘子旁边没有立刻往里走。她感觉到焦颖娇在她身后很近的地方,近到她能感觉到焦颖娇呼出的气流拂在她后颈上,温热的,有点急促。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焦颖娇的目光正扫过整个厅,从吧台扫到角落,又从角落扫回来。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压,是那种在认真看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吧台后面一个穿灰色围裙的人抬了一下头,是个年轻女人,头发剪得很短,耳后别着一支笔。她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继续低头擦杯子。那一眼很轻,像确认了只是新客人,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关照的,就又收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王馨彤往里走了两步,焦颖娇跟上来。她们在最靠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桌子不大,木头台面,上面放着一盏小小的蜡烛杯,火苗在烛芯上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吧台后面那个穿围裙的女人放下杯子走过来,把两杯水放在她们面前,没问她们喝什么,只说了一句“想好了叫我”,又走回去了。全程没有多余的打量和碎语,没有那种让她们觉得自己被审视的目光。
王馨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点柠檬味。她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她紧张的时候才会做。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你觉得怎么样?”她侧头问焦颖娇。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焦颖娇的目光还在扫着四周,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不太习惯。”她说,声音也很低,“但好像也没什么。”
“也没什么?”
“就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焦颖娇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以为会……不太一样。大家都在干自己的事,没有人在看我们。”
王馨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吧台那两个人在聊天,短发的那个在说什么,长发的那个低头笑了一下,手腕上的银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角落里那三个人的那桌上,靠着肩膀的那个人正闭着眼,另一个在翻手机,还有一个端着一杯酒慢慢喝。
窗边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短发,侧脸很干净,正低头在一本小本子上写着什么,笔尖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写一封不需要着急的信件。
“她们就是普通人。”王馨彤说。
焦颖娇看着她,停了一下。“嗯。就是普通人。”
吧台后面那个穿围裙的女人又过来了,手里拿着两张单子。她站在桌边,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西北口音:“喝点什么?有调酒有软饮,第一次来的话也可以试试我们的招牌——月光,度数很低,味道偏甜。”
焦颖娇看了王馨彤一眼。王馨彤说:“那就两杯月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