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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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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焦颖娇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但她一直盯着那个黑屏看,拇指搭在屏幕边缘,没有动作。

“你不洗澡?”王馨彤问。

“马上。”焦颖娇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壁,声音闷闷地补充:“我累了,不洗了吧,睡了。”

王馨彤关了灯,躺在位于中间的那张床上。

黑暗中她听到焦颖娇的呼吸声比平时浅一些,频率也快一些,像是没有在睡,只是闭着眼。

她没有翻身,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焦颖娇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屏幕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片白色的光斑,然后灭了。

焦颖娇没有动。

王馨彤也没有动。

黑暗里两个人躺在各自的被窝里,中间隔着冰冷的距离,两张床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但王馨彤觉得它像是正在被什么强硬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撑开,撑的更大,越来越大。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三人起床,七点十分退了房,提前叫的滴滴已经等在酒店门口。

出租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左突右冲,司机师傅技术好,比预期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火车站。

八点十五分的动车去吐鲁番,车程一个小时零几分钟。

黄美玉上车就趴在小桌板上补觉,王馨彤看着窗外的戈壁滩在晨光里铺展开,灰褐色的荒原上偶尔闪过一片绿洲,几排白杨像站岗的哨兵一样立在田埂上。

焦颖娇坐在旁边翻电子书,翻页的速度很慢,有时候一页停留好几分钟,王馨彤不确定她是在读书还是在出神。

到吐鲁番出站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这里比美丽市和鸟市都干热得多,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站前广场的水泥地晒得发白。

三人打车去了集合地点,跟当地的一日游导游汇合,上了另一辆大巴。

导游是个年轻小伙子,维吾尔族,自我介绍叫艾尔肯,爱笑,笑容也非常英俊且热情真诚,让大家叫他小艾,汉语说得很溜,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在空中画圈,像是在给每句话画句号。

小艾一边讲吐鲁番的历史一边插科打诨,车厢里笑声不断,气氛比昨天跟古丽那个团要活泼得多。

第一站是交河故城。

古城建在两河之间的台地上,土墙苍黄,巷道纵横交错,两千多年的风雨把它蚀成了一片断壁残垣,远远看去像一座被时间啃噬过的巨型雕塑。

阳光很烈,晒得土墙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味,踩在故城的土路上,脚底能感觉到砂砾的颗粒感。

黄美玉走在前面,混在其他游客堆里听小艾讲解,时不时点头,偶尔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

焦颖娇走在王馨彤旁边,步子很慢,有时候在一堵土墙前面停下来看一会儿墙面上被风蚀出的纹路,那些纹路弯弯绕绕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但没有人能读懂了。

她看完了就继续走,不说话,也不拍照。有其他陌生游客让她帮忙拍照,她摇头拒绝,不多说,只说自己拍照技术不好。

第二站是坎儿井。

地下暗渠里流水清凉,头顶的竖井口投下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斑,落在暗渠的水面上,亮得像是有人往水里丢了一把碎银子。

黄美玉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缩回来甩着手说“好凉”。

焦颖娇站在暗渠边上,看着水流的方向,水流得很稳,不急不缓的,她忽然开口说:“这些水从天山流下来,在地下走了几百公里,最后流到吐鲁番的农田里。”

王馨彤站在她旁边听了,觉得她今天话比平时多,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冒出来的,跟当下这个时间和这个地方都没什么关系,她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跟任何人交流。

第三站是葡萄沟。

十月初的葡萄沟已经过了采摘季,藤架上大多只剩稀疏的叶子和几串风干的小葡萄,紫黑色的果粒缩成了小小的干瘪颗粒,挂在藤上像一串串缩了水的墨点。

但沟里的杨树都黄了,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金灿灿的光,渠水从路边淌过去,清凉的水声盖过了人声。

三人沿着渠边的步道走,黄美玉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站在一棵老桑树下面,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山脊线。

王馨彤和焦颖娇走到她旁边,三个人站成一排,此刻有小风似一股旋风,卷起来了沙尘和树叶,沙尘迷眼睛了,三人纷纷擦眼泪,谁都没说话。

然后黄美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我以前总觉得,幸福是别人给的。现在觉得,幸福是自己走出来的,是自己给自己的。”

焦颖娇看了她一眼,说:“你终于知道了。”

黄美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但眼睛里的光芒是真实的,不像是强装出来的:“嗯,痛出来的惨痛经验。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一个不吱声。对吧?”

王馨彤站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在黄美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黄美玉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紧紧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个握力很重,重到王馨彤能感觉到黄美玉掌心微微的潮意和指节的力量,像是她在那个握手里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从葡萄沟出来,大巴往火焰山方向开。

车窗外的山体渐渐变成了赭红色,在夕阳的余晖里像是被烧过一样,沟壑纵横,寸草不生。

小艾说火焰山地表温度夏天能到七八十度,十月份好一些,但白天最热的时候也有四五十度。

黄美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股热浪涌进来扑在脸上,她缩了一下脖子又把窗户关上了。

到了火焰山景区,三人下车随大流跟着导游走,金箍棒温度计显示地表温度四十二度,黄美玉非要跟温度计合影,焦颖娇帮她拍了好几张,最后选了一张她跳起来的,说“这张显腿长”。

焦颖娇把手机还给她的时候,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条红绳手链上,那是张克林送的,黄美玉一直戴着,从没摘下来过,甚至很宝贝很珍惜,十分之怕磨断了、怕磕碰着了。

焦颖娇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最后一站是柏孜克里克千佛洞,位于火焰山峡谷里面。沿着栈道往上走,洞窟开凿在崖壁上,有些已经空了,有些还残留着斑驳的壁画,颜色褪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线条和轮廓,红的绿的蓝的,像是被时间用砂纸打磨过一遍又一遍。

焦颖娇站在一个洞窟前面看了很久,久到其他游客都走光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那个洞窟门口。

王馨彤走出去老远了,又返回来找她,无声站在她旁边,静默了五分钟之久。

“好看吗?”王馨彤终于忍不住开始找话题,她问她:“你掉队了,你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焦颖娇说,“我看不太懂,但站在这里觉得挺安静的。吹着一阵一阵的热风,明明汗流浃背,但奇怪的是,时间好像就在我周围凝滞了。”

她说完这句就转身走了,没看王馨彤,也没等她。

王馨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栈道上越走越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土黄色的崖壁上,像是一个正在从什么东西里抽离出来的轮廓。

王馨彤觉得焦颖娇那句话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晚上九点不到回到吐鲁番市区,三人带着行李就近吃了晚饭。然后打了两辆出租车才放下了所有的行李,一路去到定好的酒店。

焦颖娇的手机又亮了几次,王馨彤坐在她旁边,余光能看到屏幕的光亮起来,但焦颖娇每次都很快锁屏,拇指在屏幕上悬着,很久没有按下去,屏幕暗了她又按亮,又盯着看几秒,然后又按灭,反复了好几次。

那个动作王馨彤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深蓝色的头像她认得,但她没有问。

她想起昨天在天池大巴上,焦颖娇说“没谁”的时候喉头动的那一下,想起更早之前在鸟市,焦颖娇跟魔方吃过三次饭,前两次都主动说了,第三次没说,后来解释是忘了。

王馨彤当时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了信。

但现在她看着焦颖娇反复按亮又按灭屏幕的动作,那个“忘了”的说法忽然变得很苍白肤浅,令她很难以再一次闭眼放过,苍白得她都不敢伸手去戳,怕一戳就破了。

“你是不是有事?”王馨彤还是问出来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听声音里的情绪比预想的要稳定。

焦颖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静:“没有,工作上的事。周总在问我一个合同。”

王馨彤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她注意到焦颖娇说“工作上的事”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在赶时间把这句话说完,好让它尽快过去,省得被人反复审视,好避免可能出现的纰漏。

王馨彤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吐鲁番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变成了一片辉煌的轮廓,路灯闪过,像漫天璀璨的星河。

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发生变化,但她还没有找到可以定义那个变化的名字。

那天晚上到酒店的时候,三人住了一间亲子房,一张两米X一米八的大床,旁边有一个两米X一米五的相对小一点的床。

照例黄美玉先去洗澡,焦颖娇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王馨彤靠在大床的床头边靠着翻那本已经翻了两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的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黄美玉洗澡的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还有黄美玉偶尔哼出声的听不清旋律的歌儿。

王馨彤的余光扫到焦颖娇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焦颖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到底是谁啊?”王馨彤啧了一声粗声粗气地问。

“没谁。”焦颖娇说,“真的是工作上的事。”

王馨彤此刻意识到了一件事——焦颖娇在说“没谁”和“工作上的事”的时候,用的语气、节奏、甚至停顿的位置,都跟前一天晚上一模一样。

像是同一段录音被播放了两遍。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某个地方读到过一句话,说撒谎的人会记住自己说过的谎话,然后重复它,因为重复让自己觉得安全。

她不知道焦颖娇是不是在撒谎,但她知道焦颖娇在重复。

她没有继续追问。

黄美玉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这回记着戴上了干发帽,然后油也没擦,直接倒在小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王馨彤第二个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焦颖娇坐在大床的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但她的拇指搭在屏幕边缘,那个姿势像是随时准备按亮屏幕。

王馨彤是吹干了头发才出卫生间的,她没理焦颖娇,在大床的另一边躺下来,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到焦颖娇的呼吸声比平时浅一些,频率也快一些。

过了一会儿,焦颖娇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又亮了一下,焦颖娇没有动。

王馨彤秒睡。爱谁谁吧!

黑暗中焦颖娇摸黑去了洗手间,开了灯和换气扇,默默地洗澡。

热水澡令她神清气爽,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困意,然后她也戴上了自己的干发帽,关了厕所的灯,慢悠悠回到床边,钻进被窝里,两个人躺在一个共同的被窝里,中间却隔着一道看得见摸得着的缝隙,那道缝隙不宽,但惊醒的王馨彤觉得它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撑开,且不断变大。

她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再次入睡。

脑子里却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焦颖娇给她说过的——焦颖娇在火车上说的那句“我怕我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当时她以为是说给魔方听的,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那句话是说给焦颖娇自己听的。

也许焦颖娇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资格后悔。

王馨彤翻了个身,面朝焦颖娇的方向。

黑暗中她看不清焦颖娇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微微起伏着,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

王馨彤想起昨天在天池栈道上帮她拿掉头发上那片桦树叶的时候,焦颖娇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她当时觉得是笑,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不太像。

像是什么呢?

她说不上来。总是到了关键时刻词穷,脑子是不是落在了美丽市没带出来?好气哦!!!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虽然可以睡到8点半吧,但要去吐鲁番的博物馆然后去火车站,行程超级紧张,还是不能睡懒觉。

她需要睡觉,她需要充充足足的体力。

但那个深蓝色的头像和焦颖娇反复按亮又按灭屏幕的动作,在她闭上眼睛之后变得更加清晰,清晰得像是烙在了眼皮内侧。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攥紧了枕套,好想把这个枕头砸向焦颖娇哦。

这人究竟怎么啦?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滚蛋!这么个拧巴的样子,究竟想折磨谁?

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统一配送的那种,没有攻击性,没有温度,也没什么人情味,什么味道都盖得住,也什么味道都留不住。

但此刻却出奇高效精准地暂时安抚住了王馨彤濒临崩溃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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