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床榻边还燃着两只小烛。
屏蝶拿了一个团蒲放在床边。主子生病,她自然是要侍奉在侧的。
姑娘靠在榻边安静地坐着,“公主有何不适叫奴婢便好。”
时凝轻应了一声。
直至四幕阖静,她忽然开口。
“屏蝶。”
“公主,怎么了?”
“有个法子,能让你出宫去。”
保住一条性命。
五月十六,各司官员大半都各顶两个青黑的圈儿应卯上朝,往日里见面不掐上两句就浑身痒得慌的几派今日都能相安无事地往谦政殿走。
没顶两个圈的大多是老臣,有满面愁容的,有将兴师问罪之态挂在脸上的,有装模作样讳莫如深的…
苏凛依旧凛凛身段,照常阔步朝殿中走,只是镌秀凛目同其他朝臣一样添上一抹忧虑。
瞧瞧。
瞧瞧瞧瞧瞧瞧。
连皇帝的宠臣都是如此,可想而知他们的忧虑不无道理。
等这些人在谦政殿上站定时,个个都还在心里琢磨“狡兔死,走狗烹”这句千古诫言。
端明帝原先畅行的朝政,意料之中地受了阻。
他说南边军营的粮草,兵马司几位录书谨小慎微禀报。他言舆茶司夏茶税收以及茶马邦交之果,司书连同左右构书轻声细语。他问濯司景州呈递上京的税本可有出什么差错,其虽不如前面那几个谨小慎微,但照样是大气都不敢出。
其他人更是依葫芦画瓢。
皇帝闭了闭眼,“朕竟不知养了一群庸碌之辈。”
“陛下息怒。”
端明帝看着脚底下的朝臣,忽地笑出了声,“息怒?”
“朕知道你们这群老狐狸在想什么,今儿一早消息应该都传到你们府中了吧?”
时凝还活着的消息一早就被“无意”传了出去,说是吃坏了东西,膳食相克中了毒。
“众卿不如说说,你们给朕扣了什么帽子?”
话音甫落,殿内刹时一静。
胆子大些的抬头看向皇帝阴沉的脸。
帝王厉眸微眯,仔仔细细地端详底下的朝臣,仿若谁一开口就是抚上逆鳞。
说不是。
皇帝问了不说也不是。
也有人胆偏的,目光投向苏凛,亦或是擢升司司书等这几位得宠的。
苏凛俨然不动声色。
朝臣无一人言。
皇帝几近震怒。
然而此时,政司三朝老臣童啸出声。
老者年迈,风骨犹然。
开口便是沉淀数年的沧桑。
“陛下既问,那臣便代这文武百官回。”
老者一字一句,轻飘飘的,却掷地有声。
“为国为质的永安公主可安好?”
“宫里可有人摒弃礼法尊卑?”
“可有人生歹毒之心妄害忠良?”
年迈铿锵的质问回荡在大殿。
果真,四下静默无声。
政司是老臣扎堆的地方,多担闲职或承教来初初做官的世家子,时移世易,当年与皇帝共商国事之权早就被不言自明地成了空中阁楼。
这些老臣,在朝中就是一个饰物摆设。
但到底…
还是老臣敢说啊。
一忧时凝之安,二骂下毒之人,三讽皇帝蛇蝎心肠。
三问一落,百官之间的窃窃私语更为明显。
端明帝紧了紧龙椅扶手。
政司一众又有老臣站了出来,正要开口,然而一直未言的王祯忽然道:“童老质问陛下,您为臣,陛下为君,您可遵了尊卑?”
王祯帮皇帝说话,可小狐狸斗不过三朝狐狸成精,刚被打断的老臣立刻上前一步。
“臣疑问君,可有错否!”
满殿生生吸了一口气,一阵哗然。
可见这些个老臣人瘦胆子却肥。
话毕,那老臣当即赤着脸转向皇帝,顶着满鬓白怒问:“童老这三问,不知陛下作何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