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你该洗澡了。”沈晗说。
来福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但摇得慢了。
“明天洗。”
来福站起来,跑到客厅,趴到陆止安脚边,把脸埋在前腿里,假装没听到。
陆止安低头看了看它。“明天你洗。”
来福把脸埋得更深了。
沈晗洗完碗,走出来。陆止安已经把枪擦好了,零件重新装好,弹夹压满子弹。来福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肚子一起一伏,四条腿不时蹬一下,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它打呼。”沈晗说。
“嗯。”
“像你。”
“我不打呼。”
“你打。婚礼前那晚,你打了。我在你旁边听了一夜。”
陆止安没有接话。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灯光昏黄,灯泡是老式的白炽灯,瓦数不高。窗外,湖面上有风吹过,柳枝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来福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肚子露在外面,肚皮是粉红色的,毛很少。
“它像你。”陆止安说。
“哪里像?”
“睡觉不老实。翻来覆去的。”
沈晗没有回答。
第二天,沈晗给来福洗了澡。来福不喜欢水,在盆里挣扎,四条腿乱蹬,溅了沈晗一身水。沈晗的白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衣服也湿了。陆止安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
“你帮一下。”沈晗说。
“我负责看。”
沈晗没有再说话。他用力按住来福,用肥皂搓它的毛,泡沫飞得到处都是。
洗完澡,来福抖了抖身上的水,甩了沈晗一脸。陆止安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是那种从眼睛里笑出来的、带着光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你笑了。”沈晗说。
“嗯。”
“以后多笑笑。”
陆止安收回了笑。来福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身上还湿着,毛发贴在身上,显得更瘦了,像一条落汤狗。它跑到花圃边,闻了闻那些嫩芽,打了个喷嚏,又跑开了。
“别踩花。”沈晗说。
来福停下来,看了看沈晗,又看了看花圃,绕开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沈晗每天浇花、施肥、拔草。陆止安每天躺在躺椅上,看湖、看天、看来福。来福每天在院子里跑、在门口趴、在厨房门口等吃的,偶尔追追湖边的水鸟,追不上,就蹲在岸边冲着水面汪汪叫。
花圃里的月季慢慢长高了,叶子变多了,茎秆变粗了,从手指粗长到了手腕粗。六月,月季开了。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一朵一朵,在阳光下闪着光,花瓣上有露珠。沈晗蹲在花圃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来福趴在他旁边,也看着花,但它的目光一直在花上的蝴蝶。
“开了。”沈晗说。
“嗯。”陆止安躺在躺椅上,没有动。
“你不来看?”
“看到了。从这儿能看到。红色的那朵开得最好。”
沈晗没有再说话。
来福跑到花圃边,闻了闻一朵红色的月季,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个喷嚏。蝴蝶飞走了,它追着蝴蝶跑远了。
“别闻。”沈晗说。
来福摇了摇尾巴,跑开了。
七月,天气热了。沈晗在花圃边搭了一个凉棚,用竹竿和稻草搭的,简陋但能遮阳。竹竿是从湖边砍的,稻草是农田里收的。陆止安把躺椅搬到了凉棚下面,继续躺着。来福趴在凉棚的阴影里,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气。
“你种的花,很好看。”陆止安说。
“谢谢。”
“明年多种点。”
“种什么?”
“你喜欢的。”
沈晗想了想。“种兰花。兰花好看,还香。”
“好。”
八月,兰花开了。不是月季那种大朵的花,是小朵的,淡黄色,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看不到。沈晗蹲在花圃边,闻了闻,淡淡的香,像雨后泥土的气息。风把香味吹到了凉棚下。
“好闻吗?”沈晗问。
“好闻。”陆止安说。
“你闻到了?”
“闻到了。风把香味吹过来了。你那边风大。”
来福也闻到了,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个喷嚏,连打了好几个。
九月,沈晗开始准备过冬。花圃用稻草盖住了,一层一层地铺。来福的窝加了棉垫,垫子是陈秀兰用旧衣服缝的。门口多了一个挡风的帘子,军绿色的,厚实。陆止安从仓库里搬出了一台煤油炉,放在客厅角落,检查了一下,还能用。
“冷吗?”沈晗问。
“不冷。”
“你穿那么少。”
“抗冻。金三角练出来的。”
沈晗没有再说话。
十月,下了一场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湖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沈晗站在窗前,看着雨。来福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拖鞋上,湿漉漉的鼻子贴着他的脚踝。陆止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只是翻着,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你在想什么?”沈晗问。
“想以前。”
“以前什么?”
“以前在云顶阁。你也喜欢站在窗前看雨。站在那扇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你还记得?”
“记得。你站在那里,头发湿了,也不擦。我在你后面看了很久。”
沈晗没有说话。
十一月,天气冷了。沈晗穿上了棉衣,棉衣是陈秀兰做的,蓝色棉布,很厚。陆止安还是穿一件薄外套,黑色的,拉链拉到顶。来福的毛长长了,肚子贴在地上也不冷了,它整天趴在花圃旁边,守着那些盖了稻草的花。花圃里的花都谢了,但根还在。沈晗每天还是会去看一眼,摸摸土,看干不干,用手指挖开一点,看看根的颜色。
“花谢了还看?”陆止安问。
“看根。”
“根有什么好看的?”
“活着就行。根活着,明年就会再发芽。”
陆止安没有再说话。
十二月,下雪了。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湖面上,瞬间被水吞没。落在花圃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一床薄被子。落到来福的背上,它抖了抖,雪花飞散。沈晗站在院子里,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手心里化了,变成一滴水,凉凉的。
“明年,花会开得更好。”沈晗说。
“嗯。”陆止安站在门口,看着沈晗的背影,风吹起沈晗的白发。
来福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爪子在雪地上印出一串串脚印,像一朵朵小梅花。
“来福,回来。”沈晗说。
来福跑回来,在沈晗脚边蹭了蹭,身上全是雪,湿漉漉的。
沈晗蹲下来,拍了拍它身上的雪。“明年,你会胖一点。”
来福摇了摇尾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没有丧尸,没有战斗,没有生离死别。只有花开花落,日出日落。只有两个人,一条狗,一栋小房子。
有时候苏糖和阿九会来串门,带点吃的,带点喝的,坐一会儿,聊一会儿,然后走。有时候林北会来,站在门口,看看花圃,看看湖,说一句“长得好”,然后走。有时候卫骁会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抽根烟,看着来福跑来跑去,然后走。有时候老赵会来,带几棵新花苗,种在花圃里,浇点水,说一句“这个品种耐寒”,然后走。
但大多数时候,只有沈晗和陆止安,和来福。
春天,沈晗种花。夏天,沈晗浇花。秋天,沈晗收花。冬天,沈晗等花。陆止安在躺椅上躺着,看着沈晗,看着花,看着湖,看着天。
来福在院子里跑着,在门口趴着,在厨房门口等着。
这就是他们的日子。
(第一百一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