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瑶一路风驰电掣的顺意人生在32岁这一年按下了暂停键。
春天的大学校园有着属于年轻人特有的活力气场,路瑶双手撑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口,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年轻面孔,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很快呼出,耸下肩叹道:“唉,我老了。”
她嘴上说着丧气话,语调却是一派轻松调侃,吴思瑜抬眼,穿过老花眼镜瞥她一眼,笑骂:“你都老了,我干脆去大蜀山好了。”
大蜀山是合肥当地有名的陵园,路瑶在合肥读了那么多年书,自然清楚。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也不管什么吉利不吉利,只顺着老导师的话往下接:“大蜀山多挤啊,我给您买个石宝山的。”
吴思瑜又气又笑,直接在人伤口上狠狠撒盐:“去年你这么说,我高低抓你去付钱,现在,你还付得起吗?”
路瑶闭嘴,路瑶憋气,路瑶望天。
见人终于老实了,吴思瑜扶了扶老花镜,继续研读自己曾经的得意学生带来的一堆数据和报告。
窗外蓝天白云,微风习习,舒服的要命,路瑶的心里却是吉隆坡的天气,翻云又覆雨。
简单来说,路瑶失业了。
严谨一点来说,路瑶被合伙人踹出团队了。
和很多而立之年的人一样,路瑶五年前买的房子还有二十多年的房贷嗷嗷待哺,面对挚友严肃而决绝的谈判,路瑶务实的本能迅速计算好还剩多少房贷,这才冷静开口:“我名下的股份你打算以什么价格回购?”
向纬原以为说服路瑶退出会是一场艰难的拉锯战,少不得来来回回拉锯几个月,没想到她的第一反应竟只是关心手里的股份能值多少钱,什么遥远的理想、过去的感情完全不提。
汽车工业发展百年,智能自动驾驶探索数年,路瑶早期发表的一作文章到如今的引用次数已经超过六万,她在算法应用早期提出了开创性的效率解法,如今市面上大部分做智能驾驶的软件应用商、汽车主机厂基本都默认使用了这套底层框架。
读书时与同行的交流中,路瑶总是解释她只是最早吃螃蟹的人,正如活字印刷之于传统板印,这套方法的本质或许并不多难,早晚会有人提出,只是她恰好成了那个“早”的人。
路瑶谦虚,却不拘束,随着新能源汽车的全球趋势掀起,凭借二十多岁时踩中风口的一文成名,路瑶面临的选择很多,她的学术位置几乎天然形成,却在博士毕业后选择了投身企业。
兜兜转转几年,如今回到一切的起点。
终日在写字楼或实验工厂里不分昼夜,乍然在阳春三月的窗边吹风晒太阳,除了久违的陌生,剩下的便是一派提不起劲的茫然。
吴思瑜办公室的器具老派,连瓷制的茶杯都有着上个世纪独特的精致感,白瓷杯壁上缀着点小碎花。
老一辈人的待客之道,来人总要泡上点茶,而路瑶这么多年几乎很少能坐下来喝点热茶,多是矿泉水、咖啡,忙的时候一日三餐也极其潦草。
她收回视线,坐到桌案边,提着茶杯的把手,低眉细细观察杯身的纹路,一会儿嘬一口,吊儿郎当的。
吴思瑜虽然年纪大了,思维却仍然敏捷,读东西很迅速,过了不久,已经翻到最后一页,路瑶这才放下杯子,端正身体:“老师,您觉得哪里有问题?”
吴思瑜摘下眼镜,扯了个莫明奇妙的话题:“你挖过矿吗?“
“您说那个地下的矿,真的矿的那个矿吗?”路瑶从善如流,把左手伸到老太太面前,“您看我这手它像挖过矿的吗?”
吴思瑜只笑,把她那整天敲键盘的手拍下:“左右现在是无业游民了,要么就去挖挖矿吧。”
路瑶心大,并不当回事,撑起下巴点头:“好呢,您终于心疼心疼我了,是时候告诉我您有几个金矿需要我去替您打理了。”
吴思瑜对她这张欠揍的嘴一点办法都没有,也不卖关子了:“你的这些计划和技术路径上最大的问题是想的太完美了。”
几乎不带脑子的,路瑶迅速接话:“太完美是我的错~”
老太太不再和她贫嘴,只认真道:“完美,但不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