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可以重来,路瑶想,她还是会选择仿真技术路线。
构建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快速地、勤勉地训练,是智驾进步最好的土壤,尽管已经踏上实测的路,但她心底仍然相信仿真世界只是差一点东西,一点她还没想明白的东西。
对讲机突然响起,罗青颂的声音传来:“遇到什么情况吗?怎么这么慢?”
万理按住按钮很快回话:“没问题,是我们主动降速。”
车速在慢慢下降,屏幕上智驾的可视距离仍然在不停跳变,一会儿80米,一会儿90米,却始终没有达到100米。
路瑶盯着那个不停变化的数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再说话。
这个方法在仿真环境里跑过不止一百次——感知衰减遇到速度变量,降速是最优解,可视距离会随之回升,准确率不低于九成。
九成,她当时在报告里还特地标了粗体,后来许多新技术的测试都默认了这条规则。
屏幕上那个数字还在跳,91、96、93……
它不是不回升,只是从来没有越过100。
也许是今天的雨量更大,也许是云南的雾气遮挡,也许是仿真环境里的雨没有真实世界的雨这么脏,仿真世界里的雨只是一个参数,在现实里是生态环境里的无数变量。
路瑶在心里把这几条解释都过了一遍,每一条都站得住脚。
雨还在下,车还在往前开,可视距离的数字还在跳,路瑶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弯了一下,又展开,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方。
前排万理的屏幕也亮着,蓝绿色的光在她侧脸上打出一道细边,路瑶看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把目光转向窗外。
人类其实是敏感的动物,有人盯着你,你总能感知到,等到路瑶把视线移开,万理才轻轻抬眉,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
“有效果。”万理的声音清脆,非常动听,“路大工程师加鸡腿。”
路瑶心里本来有点难以接受没达标的最后几米,但万理好不容易赞美她,某人嘴角忍不住的翘起:“还可以叭。”
见人精神了,万理又泼冷水:“但还是没到100米。”她又回到冷酷工作状态,“差几米,很奇怪。”
路瑶也觉得奇怪:“不会是贵司传感器设备有问题吧。”
“应该不会。”万理说完,顿了一下,手指在笔记本电脑边缘轻敲了两下。
这个"应该"用得不太像她。
路瑶注意到了,万理说话向来是"是"或"不是",用"应该",说明她自己也在排查。
“滴”的一声,罗青颂又来了,明里暗里催进度:“要一直这个速度吗?禄劝还有很远。”
路瑶觉得万理对罗青颂还是态度太好了,没有对自己的十分之一怼劲,索性她是来瑞驰过渡的,无所畏惧,想着帮人帮到底,伸手向前排要对讲机:“给我,我来说。”
万理都想好托辞了,闻言也是一愣,很快明白路瑶的意思。
于是路瑶拿起对讲机就是一句:“你那是马,我们这是骡,慢点怎么了?等着!”
骑马的小罗终于安静了下来,路瑶舒服了,万理心里也舒服了。
她不知道的是,没过几秒,万理的微信收到一条罗青颂的语音,万理看了眼路瑶,见她又回到电脑里认真研究,才语音转文字——“姐!对讲机怎么是路遥老师!她好凶!”
万理轻飘飘打字回道:“我抢不过她呀。”
“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自愿被“绑架”的万理回了个微笑,没有眨眼。
罗青颂绝望了,觉得这把子遇到劲敌了,以前万理虽然也经常因为追求技术目标打乱项目节奏,但她好歹会顾及公司里的关系,总是会画两张饼安抚罗青颂,罗青颂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着两张饼对上汇报,现在好了,有了路瑶这种乱拳打法,她万理姐演都不演了。
想到之后这两人一起打配合糊弄自己,小罗觉得雨好大,心好冷。
-
骡车又以40码的速度往前跑了六公里。
越往城外开,雨越大,可视距离还是在90到100之间反复,像一根绑了石头的浮漂,怎么都拉不到水面以上。
万理的屏幕上来回切了三次界面——感知输出、毫米波原始回波、摄像头实时画面——每一页都只停留不到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