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低落,有怀疑过往工作的迷茫,也有对自己对万理傲慢的自我鄙夷,一切的本质,都是她近期被困住的课题——她有点怀疑自己的价值。
此时见到万理笑,路瑶心里也悄悄轻松了一点。
她没有怼回去“有什么不一样”,而是暗自庆幸自己起码可以在某些地方帮助万理:“好好好,坏人我做,好人您当。”
说罢,便又按住对讲机,掐着嗓子“柔声”提醒:“亲爱的~我们要退出智驾,手动加速一段了哦~要跟上哦~”
“打住打住。”万理听得开始头疼,她只是不想路瑶第一天就被打击到,想让她放松,没想让她折磨自己。
路瑶打不住:“注意安全哦~”
万理撑着窗框边的手盖在了自己一边的耳朵上。
马彩娟笑得不行。
不到2秒,心情愉悦的罗青颂传回声音:“卧槽!这谁啊!救命!”
路瑶将对讲机拿远一点,看到万理捂撑着头笑,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进入高速,车速回到了110码,雨势大小更加模糊,从昆明到禄劝,万理原本计划采集全程,但碍于有效数据依赖较低的车速,只好分段采集,除了刚刚出城的一段路,下一段核心的采集区便是盘山路。
“云南的盘山路,"万理突然出声,没有回头,"如果摄像头拍不清楚,雷达也没办法了。"
正在后排窗边数着水珠线条的路瑶愣了一下,才明白万理这是在像自己解释。
她之前那句"摄像头几乎等于没用"在平坦的大路上可能是对的,但万理现在说的是另一件事:接下来的路段,雷达才等于没用。
这不是技术路线之争,这是仿真世界里还没有探索的复杂地形。
路瑶调出今天的路线图,禄劝往北,国道在山路间盘,有几段是切坡路段——山壁贴在左边,右边就是没有任何护栏的陡坡。在这样的路上,激光雷达发射出去会被山壁吃掉,也会被坡下的植被和雾气干扰。
"确实,"路瑶认可,声音不大,又想到之前的自己为是,以更小的声音悄咪咪嘀咕道,"那你也不说清楚……"
这算什么呢,算路瑶想多了,还是算万理从来没说过她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没有弄脏、没有沾泥、没有被雨水打湿、没有碰过一颗摄像头,这双手在仿真世界里曾经造过一整座城市,让智驾在那座城市里宛若无所不能的老司机引领。
但今天它们什么也没做。
万理听到了路瑶的小声蛐蛐,她也愣了一下。
过去的路测里,除了大的计划周期和任务项,她从来不需要向团队成员讲清楚,工程师的水平、工作风格差异很大,有时候解释其实多余,她是技术负责人,即使不理解、不服气,按照她的指示执行是所有工程师最聪明的选择。
从早上出发时的不愉快到刚刚建议降速,万理越来越看清,路遥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她不会满足于被安排与听从指挥,而从过往的交流与感受里来看,她也不是一个霸道的、胡搅蛮缠的人。
她是一个有能力且愿意深度参与思考的工程师,只需要平等地分享信息与尊重的合作,如果自己能给得起,这个人会成为非常好的合作伙伴,比如用“魔法”抵挡罗青颂的压力、比如提出降速。
万理想清楚,立刻决定改变自己在这次路测的工作模式:“好,之后我都会和你沟通清楚。”
她顿了一下,把副驾屏幕往外转了一点角度,够后排斜着能看清主要数据的程度,然后解释性地补了一句:"路测的意外状况很多,很多时候没办法方方面面都顾及到。"
路瑶在后排看着那块屏幕被转过来,明白了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没有立刻说话。
"你确实是个很好的老板。"她最后总结似的感叹。
万理给她这句像领导表扬似的评价逗笑了:“谢谢您的表扬,再接再厉。”
路瑶没再接话,靠回椅背,把电脑关上,放在一边。
窗外的雨有变小的趋势,山间的雾还没散,骡车沿着山脚弧线穿梭,在导航地图上像是大山的发卡,形状变来变去。
山的另一边,阳光已经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照射在还未到达的山路上。
路瑶看着远处天边的那道光,嘴角挂着一点没收干净的弧度。
她想,这个人听出来自己揶揄了,但没恼。
该说不说,这人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