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挂壁公路的地图,手绘的,路瑶画的,弯道旁边标着红圈和手写的数字,路线旁边有一段注记。
万理放下筷子,把纸转过来朝自己,低头看了几秒,手指沿着路线移动,在一个弯道的标注上停了一下。
“曲率半径零点三五。你算的?”
路瑶愣了一下:“查的。”
“查不到。这条路的路面曲率数据没公开过,”万理的食指还压在纸上,没有动,“工程数据是内部的。”
一条县级挂壁公路的路面曲率半径,不会在网上公开,测试工程师能查到的只有路线、海拔、大概的坡度。
曲率半径需要自己算,从地图上取三个点,用三点法推弧线半径,这需要一个坐标系、一个计算器和知道怎么算。
普通测试工程师不会想到要算曲率半径,但路瑶却把算出来的数字写在了地图上,还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
“我估算的,”路瑶说,“从地形图上的轮廓,取了三个点……”
“三点法。”
路瑶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万理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她不是在质问,不是在惊喜,不是在说“你怎么会这个”,她就是在陈述:你描述的是三点法,我知道那是三点法,你知道我知道那是三点法。
然后她等了一拍,等路瑶自己说下去。
路瑶没有说下去。
她把地图折起来,折得比刚才整齐,四角对齐,中线压平,放回口袋里。
“我以前的项目做过一点路测路线规划。”
这不是假话,仿真世界里,虚拟路线也是路线,她给自己的这个说法留了余地,也给万理留了余地,万理可以往下问“什么项目”,也可以不往下问。
万理没有往下问。
碗里还有很多面,她把火腿吃完,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你的手记得贴创可贴。”
完全不提去她那拿创口贴了。
路瑶坐在茶几边,没有动。万理挡住了厨房的光,路瑶整个人都坐在黑暗里了。
路瑶忽然意识到万理连她手上一条口子都问候,却没有问她“你以前做的是什么项目”,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万理已经知道了自己不需要问。
这个人不问问题不代表没在想,她把每件事都记在心里,然后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等着时间把答案递给她,或者有一天她会像擦摄像头一样突然在雨里打开门。
路瑶站起来,也端着自己的碗往厨房走。
厨房里万理已经在洗碗了,水流冲在搪瓷碗上的声音很轻。
“放着我来。”路瑶说。
“你已经煮了面,碗我来洗。”
“我的碗我自己洗。”
万理没回头,把洗好的碗搁在沥水架上:“明天挂壁公路,你画的那个地图车上可以用。”
路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自己的碗,她其实只是想向万理表明自己在努力工作,也想请教一二,并没有妄想真的实测应用:“啊?我只是画着玩。”
“那你玩的水平挺高的。”既像夸奖,又像阴阳,万理从她手里接过碗,放进了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第二只碗。
整个过程没有看路瑶一眼,像是说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但路瑶听出来了。
路瑶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万理站在水槽前面洗碗,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她洗得很认真,搪瓷碗里外冲了两遍,筷子在手指间转了半圈搓了一下,碗很快干净如新。
万理关上水龙头,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和路瑶面对面。
厨房很小,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铝锅还在灶上冒着一点点余温,空气里有红烧牛肉味,还有洗洁精的柠檬味。
“天生我材必有用,路瑶,你在怕什么呢?”
天生我材必有用。
不被市场需要和认可,无法证明价值,路瑶一度陷入技术路线和思路完全走错的自我怀疑。
在自己的领域失败,在别人的领域学习,如果天生我材必有用,那么她的路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