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想起了熟悉的进入智驾模式的提示音,万理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诧异地确认车机的状态:路瑶确实操作进入了智驾模式。
今天开的是上市车,车上搭载的是已经面向所有用户上市的智驾系统,路瑶状似轻松道:“我来感受一下正儿八经上市的智驾。”
万理没说话,只是不再刷手机了,也开始认真看前方的道路。
行知系统表现得还行,弯道提前减速,距离保持稳定,偶尔对向有摩托车过来会自动往右靠半米,不好也不坏,比路瑶预期的强一点,但也没强到让她意外。
然后路面变了。
柏油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碎石路,车轮碾上去的声音不一样了,从"唰唰"变成"咯咯咯咯",像有人在嚼冰块。
路瑶感觉到方向盘在手里抖了一下,系统在碎石路上的车道线识别出了问题,它找不到标线,开始用路沿做参考,但碎石路没有清晰的路沿。
车速慢下来,三十码。
越靠近寨子,碎石路两边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东西:房子,土墙,瓦顶,门口蹲着的黄狗。
路瑶看了一眼前方:“好像快到了。”
远处空地上,三头黄牛在慢吞吞地走,不紧不慢,好像这条路是它们家的,一位老人站在路边,佝偻着背,皮肤黑得发亮,老人抬起一只手臂,做了一个动作。
不是挥手,不是招手,不是拦车,手臂从右往左横着划了一下,像在把什么东西拨开,他看向路对面的院墙根,那里蹲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正拿树枝在地上画画。
路瑶的手在方向盘上,车内“叮”了一声。
系统弹出预警框,系统无法匹配当前的场景,建议驾驶员接管。
路瑶手动减速,绕过最慢的那头牛,从老人身边开过去。
万理终于说话了:“智驾要能识别这些,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路瑶没接话。
她在想刚才那几秒,如果在仿真世界里,应该会被判定为“未知行为”,触发默认策略:减速加预警加请求接管。
她的第一反应是工程师的反应——分类缺失,行为库覆盖度不够,需要补充手势类型样本,彝族农村常见手势:驱赶牲畜、示意车辆等待、招呼儿童,应该建专门子类标签,训练识别模型。
她甚至在脑子里已经开始列条目了,新增"驱赶牲畜"手势标签,采集样本量不低于两百组,覆盖不同牲畜类型和手臂运动轨迹特征……然后她停住了。
她想到了一个她没法用条目列出来的东西,那个老人的手势到底是指什么?
驱赶牲畜?是,但不止,他同时在看那个小孩,那个手势也在说“别跑到路上来”,他同时也在跟车说“我看见你们了,等一下,我先把牛赶过去”。
一个手臂的动作,同时是三件事,也许更多。
没有语言,没有信号灯,没有协议握手,没有任何可以被编码的流程。
智驾系统看到的只是:上肢运动,无匹配,减速。
见路瑶不说话,万理又有点想念她的话痨了:“这很正常,一年又一年,智驾的进步已经很快了。”
阳光照在路瑶放在方向盘的手上,她想,如果她把“驱赶牲畜”加进行为库,下次遇到“招呼儿童”怎么办?再加一个?
那“示意车辆等待”呢?那“赶牛的同时顺便跟邻居打招呼”呢?那“根本不是赶牛,是在比划这头牛能卖多少钱”呢?
加多少个标签才够。
世界很难复制在虚拟空间,所以她总是会发现仿真路线这里漏了一点,那里出了点问题,她曾经以为只要穷举每个场景,只要做足够深度的研究,就可以填平现实与虚拟的沟壑,而万理却专注在现实世界里,用她青春的年岁、健康的肤色、平静的心态一公里一公里地丈量着这个世界的边边角角。
路瑶不自觉偏了偏头,看向万理。
万理没有在看手机了。
她在看路瑶。
不是那种“你还好吗”的看法,也不是“你在想什么”的好奇,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路瑶和她的目光碰了一下。
万理没有再说话,转回头去看前面的路。
知道万理在观察自己让路瑶有一瞬间的不安,但这种不安很快过去了,被另一种更模糊的东西盖住了。
那个东西她暂时还没法命名,就像那个手势她也琢磨不明白究竟代表哪一种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