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见识资本的无情,路瑶已经习惯这样的叙事,她又显出嚣张的本性:“你最好顺便把年底的奖金也准备好叭。”
叶蕊既烦又喜欢她这样的性子,只笑着点头,路瑶准备走的时候,叶蕊又叫住了她:“你刚才说万理替你把路铺好了。”叶蕊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欣慰,“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本来就是你的,她只是让你看见而已。”
路瑶怔了一下,没有回答,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人三三两两,有人端着咖啡,有人抱着电脑,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金色的长条。
路瑶走过那道阳光的时候,停了一秒。
她想起那天从便利店离开,万理拉着她去看电影。
影厅里人不多,前排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空调开得足,银幕上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地变换着颜色,电影是一部动画片,路瑶看了开头十分钟就觉得头越来越沉,她记得自己还在看银幕上的人物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她是被自己的呼吸声弄醒的,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过去,头靠在万理的肩上。
万理没有动。
路瑶的第一反应是想坐直,但她停了一下,万理的肩膀比她以为的要稳,衣服上有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她家里用的不是同一种,银幕上的光从蓝变成暖黄,打在万理侧脸上,路瑶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睫毛,和睫毛下面那片很浅的阴影。
万理在看电影,她的表情很安静,嘴唇微微抿着,是她在专注时候的样子。
路瑶没有动,她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心跳变得很快。
银幕上不知道在演什么,有风声,有很轻的音乐,有人在说一句听不太清的话,路瑶听不进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肩上那个接触点上——万理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路瑶靠得更稳一些。
路瑶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个微小的动作触到了,像水面被投了一颗很小的石子,涟漪慢慢荡开,她没有睁眼。
电影继续放着,路瑶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银幕上的声音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她想起云南的路测,想起万理雨里擦摄像头的背影,想起便利店的关东煮和那颗被喂到嘴边的鱼丸,想起财务会上万理说“不行”时捏出折痕的材料边缘,这些画面和银幕上的光影混在一起,模糊又清晰。
灯亮的时候,路瑶才坐直身体。
“睡得好吗?”万理偏过头看她,语气很温柔,好像完全不责怪她的睡着。
“嗯……演了什么?”
“四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万理说,“最后也没有到达。”
路瑶揉了揉眼睛。
商场外面有一条沿河的步道,晚上人少,路灯隔着很远才一盏,河面上有零星的光在动,路瑶和万理沿着步道走,谁都没说话,但沉默不像是需要打破的那种。
走了一会儿,万理忽然开口:“路瑶,我不是做技术最好的,这件事我读博的时候就知道了。吴老师带的学生里,有那种看一眼就知道答案的人,你也是,我不行,直觉没有你们快,推导没有你们利落。”
路瑶想说万理的技术能力已经超越了大部分人,她聪明、知识广泛、变化迅速,但万理没停。
“但我又能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我知道哪些东西能落地,哪些会烂在实验室里。”她顿了一下,“所以毕业后,我选择进入实业,没有继续做研究。”
路瑶没说话,她知道万理在向她表达深处的自己,她在听。
“我想和一个团队往前走,智驾这件事,到最后不是靠一个人写出来的,是靠一群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我想做那个知道往哪走的人。”万理像是在找词,但说得很慢很稳,“我不想做一个只会在会议室里拍板的人,我想做一个懂技术的,不怕弄脏手的管理者。”
她说完,好像有点不好意思,笑了一下,那个笑是从眼睛开始的,眼睛先弯起来,嘴角才慢慢跟上。
路瑶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认识万理是吴思瑜介绍她的时候说“有天赋又很踏实,是我很喜欢的学生”,路瑶当时觉得“踏实”是个好品质,但不让人兴奋,踏实意味着鲜有锋芒,没有那种让人一眼记住的东西。
但她和万理踏踏实实地走了很多路,明白踏实是一直在走的坚定。
“你知道吗,”路瑶停下脚步,“其实你非常棒。”
河面上的光在动,晚风比刚才凉了一点,她们走得不快,步子差不多大,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如果新团队需要一个合伙人,我希望是你。”
“你愿意吗?”
在金色光条照映的办公室里,万理仍然在自己的位置上聚精会神地工作,路瑶远远看见她,只觉心都安定下来,她心里想:这一次不一样了。
也许在未来不远的一天,路瑶也想对万理说出那晚没能说出口地下一句:
如果人生需要一个合伙人,我希望是你,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