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没有主题的夜晚,有试探、有迂回、有坦诚,万理觉得这个夜晚正如路瑶一开始说的那样,幸福,如果要加上一个形容词,便是模糊的幸福,而模糊的幸福往往比幸福更加让人心动。
“读博最后一年,我跟着吴老师做过一个车企的项目,去他们工厂看过测试车,车上跑着的感知,和吴老师论文里写的感知,中间隔了一整条路,论文里的东西再漂亮,不跑到路上,就永远是论文。”
“我想看它真的跑起来,所以我选择了瑞驰。”
路瑶又讲了她被踢出局的那个会议室,投票那天的天气,向纬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走出大楼时的想法。
“……所以吴老师推荐我来了瑞驰。”路瑶说。
路瑶平时的话很多,但今晚反而克制,万理平时的话不多,但今晚却讲了很多,只要路瑶好奇的,她都会坦诚,仿佛没什么怕的。
路瑶逃避了万理那个关于想象中美好生活的问题,又因为万理说起过往的平静而感到害怕,她害怕如果自己的描述与万理想要的不一致,她会不会也成为万理那轻描淡写分开的过往。
在小夜灯的橘光里,路瑶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在自己许久没睡过的床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含混的尾音。
身边的人没了声,万理便也没再说下去。
她侧身看着路瑶,路瑶睡着了的样子和她醒着很不一样,醒着的路瑶松弛又锋利,讲话快,说话直,睡着的路瑶松下来,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着,像一个普通的、没什么防备的、不那么遥远的人。
万理想起那天,赵雯楠走前问她:“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她没回答。
不是因为没答案,是因为那时候她不敢承认,是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她和赵雯楠分开的时候,以为尊重一个人就是放手,后来有一次她加班,半夜在车间反复测试不出她想要的结果,第N轮测试,她突然不想试了,那时候她才想明白,放手不全是尊重,是怕抓紧也留不住。
路瑶的呼吸很深,已经睡着了。
路瑶总是很快,创业、退出创业,来瑞驰、更改技术路线、确认合伙人、打开这间空着的房子,路瑶做这些事,像她做任何事一样,想做就做,有时候甚至不考虑后果,万理跟不上她的速度,不是不想跟,是她要先想清楚再走。
路瑶想清楚了吗?
今晚万理说了很多过去的事情,这些事她想了很久,却从没完整讲给任何人听过,连李晗也不知道全部,她一直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有边界感,不问别人,也不说自己,可今晚路瑶问,她就说了,有很多个瞬间,她也想跨过边界问路瑶。
问问她喜欢自己什么,问问自己描述的生活她是否觉得平淡,问问她想象中完美的一天是什么样的。
还有一件事,万理最终也没能和路瑶出口,新的团队即将投入工作,而她过去带组时,管理幅度只有十几个人,工作计划是她定的,出了事她能第一个顶上去,可新团队不一样,那是路瑶和她从零搭起来的,一旦过程中做不好,路瑶的重新出发就会有一次栽在这里。
路瑶曾经夸她是最稳的人,希望她可以成为合伙人,可万理自己知道,人非圣贤,稳的背后是一些按捺住的慌张,她不怕慌张被路瑶看见,她怕这些慌张让她该往前的时候,云淡风轻地放弃。
身边睡熟的人发出一点小小的鼾声,万理露出个笑,她想,她应该学习路瑶的大胆,用她自己的方式。
她的方式不是快速冲上去,而是像她管理一个个智驾模块一样,先想清楚,然后一步一步地测试、记录、迭代,有时候路线会偏移,有时候道路会拥堵,有时候成功,有时候失败,不管怎样,目的地总会到达。
她轻轻靠过去一点,把被子给路瑶盖好,她的手停在路瑶的上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她微皱的眉头。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城市的光,不像郊区那样黑,一切都安静下来,连空调的风声都消失了。
路遥在半梦半醒间抓住万理的手,傻笑道:“我都睡着了,你怎么还不睡?”
万理把俩人交握的手放回被子里:“嗯,现在睡了。”
路遥得寸进尺,侧身往人身边贴:“玛卡巴卡。”
万理沉默了几秒,路遥几乎快要又睡过去了是听到一声:“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