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新招来的技术员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
“云端?”张叔吸着气抿嘴,“顾总,这四个字在技术端意味着什么你盘算过没有。要做云端升级,就得租服务器。要保证几十万台机器同时在线下载缓存不崩溃,带宽费用就是个天文数字。这还不算,还得养一整个后端的运维团队。”
顾晴空当然盘算过。
服务器租赁、带宽费、运维人工……每一个词背后都是源源不断的长期开销。硬件卖得越多,后端的服务成本就越高。
只要这些学习机还在服役,这项支出就永远停不下来,亏损便源源不断。
“教材版本会变,考试大纲也会变。”顾晴空直视张叔,“如果做成离线,几年后这台机器就成了废砖。就算设计成学习机可以和电脑离线互传,又有多少孩子能摸得到电脑?我们要给他们一个能一直跟得上外面世界的窗口。”
张叔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老李算极限成本的时候,没把服务器和带宽算进去。”
旁边一名技术员指尖飞舞,调出来了一份云服务商的报价单。他数着上面那一排带着好几个零的数字,咽了口唾沫。
顾晴空没有去看那份报价单。
“就这么定。我们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服务必须持续投入。”她站起来,一锤定音,“技术端忙不过来,就继续招人。把后端的盘子搭起来。”
张叔望着顾晴空消瘦的背影慢慢离开。突然有种,就算天塌下来,顾晴空也能顶住的感觉。
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场夏雨正在酝酿。
同一时间,天启大厦会议室。
韩策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反复开合着打火机的盖子,清脆却单调。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是关于晴空科技学习机的大致方向。
“定价399元,无后续收费。”
他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叮当一声响。本来以为晴空科技会在女性安全品类上继续布局,没想到对方直接调转枪头,扎进了教育硬件的泥潭。
“有意思。”
韩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不急不缓。
老陈清了清嗓子,打破这种压抑的沉默。
“韩总,这个晴空科技简直是在胡闹。三百九十九元,连个稍微好点的屏幕都拿不下来。他们还无后续收费。这根本成不了。”
韩策停下敲击的手指,视线转向老陈。
“你觉得他们会死在硬件成本上?”
老陈连连点头。
“就算他们用最劣质的边角料,也扛不住后端的服务器开销。更别提晴空科技根本没有教育赛道的基因。”
韩策轻嗤了一声:“赵航当初也是这么想的。觉得他们在防卫手环上必死无疑。结果呢?”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冷了,老陈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韩策翻开手边的简报:“顾晴空不是傻子。她敢定三百九十九元,就说明她有办法把硬件成本摊平。甚至她根本不在乎硬件亏钱。硬件只是一个流量入口。”
“学习机的核心是什么。是机器外壳吗?是那块屏幕吗?”韩策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几名主管,“是内容。”
“她打着助学的旗号,用低价切入下沉市场。一旦机器铺开,形成海量的用户端口,她完全可以借此衍生出其他的盈利点。无后续收费这个点的范围还有待商榷,硬件亏的钱,她必然会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老陈拿袖口擦了擦额头:“那我们怎么应对。在供应链上封锁他们?”
韩策摇了摇头:“表带那种单一材料能封锁,是因为货源集中。学习机的元器件满大街都是,你怎么封。去华强北把所有的主板和屏幕都买空吗?”
“打蛇打七寸。既然她的核心是内容,我们就把这条路彻底切断。”
“联系我们合作过的以及控股参股的所有在线教育平台,内容版权方。”
韩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签订排他协议。任何优质的,成体系的K12同步课程资源。不得授权给晴空学习机。”
法务部负责人坐在角落里,一声叹服,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风雨骤起,这位空降而来的年轻韩总一句话,便针对未来内容生态完成了一场狠辣的釜底抽薪。
这是一场阳谋。天启集团在教育赛道深耕多年,手里握着庞大的资本和人脉网。只要韩策一声令下,一道无形的版权高墙就会在晴空科技面前拔地而起。
没有名师课程,没有同步题库,没有历年真题。一台连基础教学资源都没有的学习机,就算卖三十九元,也是电子垃圾。在争议性如此强烈的社会议题之中,汹涌万千的声浪,足以将一切拖入万丈深渊。
“韩总,网上有很多不要钱的教学视频,如果他们用开源和公共资源呢?”
“那更好。缺乏竞争力的产品,死得更快。一旦产品被贴上没用的标签,她积攒起来的那点口碑,会瞬间崩塌。”
会议结束。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韩策一人。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脚下车流奔涌,汇成一条流光奔涌的长河,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