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皆知梁王对长史张闵中颇为信赖,今日一见,荣宠更甚,不过一争执尔,吴主簿竟被当场赶走了。
众君面南他独北,一匹老马,几个老仆,向城外走去的背影令众人唏嘘不已。
张闵中,短时间内是惹不得啊!
长安城门处发生的小矛盾以吴主簿南归而落下帷幕,经此一役后,诸人看向张闵中的眼光更谨慎了,亲近的却渐渐疏远。
“报节帅,圣人率众歇于嘉陵驿站,已被朱将军领兵团团围住,只待节帅前去。”一队人马风尘仆仆赶来。
朱全武闻之,大喜,“圣人和诸公远奔何方?某是圣人亲封的梁王,按理早该来见圣人,却因圣人远矣,不见天颜,今日,大喜!”
左右诸将皆贺,朱全武扭头,见张闵中亦面带喜色,心中满意,打马出城,往嘉陵驿站而去。
嘉陵驿站在于渭水之畔,盛时,是大驿站,有十里长亭,遍栽碧柳,昔年国朝诗人在此灞桥折柳,送别友人。
今是春时,芳草萋萋满别情,碧柳发新芽,无端惹离愁。
年轻的圣人肤白,身量还未长成,走到了嘉陵驿站却再也走不动了。
他折柳凝视这一派花红柳绿、春意盎然,“内官,这一处风景可好?”
“圣人何出此言?再歇一刻钟,我们必须走了,过渭水,去华州,去同州,总不至于如此。”内使避重就轻。
“同华二州是晋王的地盘吧?”
“圣人说得对,是晋王赵宗锴的地盘,晋王如今和陇西郡王起纠纷,若解决之后,必迎圣人再入长安。”
天下分割至此,同华二州本是长安近州,却落入敌手,如今赵宗锴所据,圣人和内使话中竟当作了他的地盘。
数十年割据一方,诸多节度使旋起旋灭,如水中倒影,唯有圣人端坐长安,如今却如丧家之犬,仓皇出逃,这是天要亡国吗?
圣人脸色灰白,“我走不动了,如果朱全武追上来,我会死吗?”
内使默然。
没有告诉圣人,梁王兵马早已将驿站团团围住,就等着梁王亲自来此。
“梁王凶残,圣人若执意在此,凶多吉少!”
一人走出,观之面相,肤黑面红,有大将威仪,是神策军人,左护军中尉。
圣人惨白着一张脸,面无气色,他颤抖着身体,“我有一子,中尉是来杀我明志的吗?”
国朝有先例在此,圣人不得不怕,若要死,至少也要死在朱全武这等不忠不孝之臣面前,使其被天下所唾骂至死。
而不是窝囊死去,徒留一句宦官擅政干权,废置天子,奴视朝臣将帅,于嘉陵弑君另立。
“圣人疑我?”中尉大笑,“圣人可知朱全武已入长安,留守长安的朝臣将帅、良家少年被尽杀之了?长安无所有,高门华屋、渭桥金市,俱往矣!”
几番欲言无声,圣人掩面而泣。
那是昔时先帝,数代人的国都,朱全武怎如此凶残?说毁就毁?留守长安的数万民众不保护吗?
圣人正无声哭泣,忽传马蹄疾驰、刀剑金戈杂鼓声,他抖动的更厉害了。
“是朱全武要来是吗?”圣人紧紧握着手中柳条的嫩枝,望着详和渭水,竟产生了跳进去的念头。
中尉见圣人临死前手中还握着枝条,便笑道:“柳色青青,帝陵旁必栽绿柳,后人可折柳,以寄哀思。”
右中尉是张单,张单没有逃,人老体衰,受不住。
左中尉见张单盘中有酒,便往前,迎朱全武去了。
“内使,这是什么?毒酒吗?”圣人颤颤巍巍的伸手,一个劲往后缩,撞到了一颗柳树身上。
“非也!”张单摇头。
“圣人你要死了,我也要死了,嘉陵驿站能活得只有小皇子。”张单叹息。
循循善诱道:“臣是您家仆,不忍做下此事,您自投身渭河,说不得有一线生机。”
渭河?圣人嗤笑,张单也不是忠臣,左右皆是逆臣!
先祖传国至此,许是气数已尽了!
文德十一年夏初,帝行崩于嘉陵驿站,年十八,谥号“哀”,是为哀帝,因崩时握柳,帝陵遍栽青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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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帝既死,天下恸哭,李敬之遣人和赵宗锴言休兵,赵宗锴欣然同意,却也不忘向李敬之索取钱粮,李敬之无奈,有求于人,便分期交付。
两方休战,自然便该选下一个圣人了。
哀帝仅有一子尚在襁褓之中,朱全武迁国都于汴州,挟天子以令诸侯意味明显,军国大事尽操之于手。
此时不同往日,赵宗锴闲坐宅院,倚栏酌酒,“朱全武迁都,李敬之和二川必反。”
周颂宜静静倾听,赵宗锴唯恐天下不乱,恨不得现在就打起来,他又往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