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不见宜娘骑马，今日怎么了？”

见宜娘在麦浪前扯住缰绳，翻身下马，赵宗锴拍了拍尘土，笑问道。

“你是在收麦吗？”周颂宜不答，反而看着赵宗锴这身装扮惊奇道。

远处，不少孩童抬起头朝自己看，周颂宜观之面容，虽黑瘦矮小，却有文雅之气，是进学的孩童。

“今岁是丰年，仓满麦穗，待秋和，我便要动兵往南方而去了。”赵宗锴答非所问。

周颂宜眼底带笑，“居能安，食能足，民心所向，贺卿此战大捷。”

周颂宜没听过赵宗锴输过，他总是一直在赢，一副必胜的模样，处之不变，闻之不惊，这次亦是如此，她相信他，平天下的志向马上要实现了。

望向远处精神抖擞，看着麦穗笑开了花的青壮妇孺，周颂宜嘴角轻扬，现在是治天下，穰穰满家之时。

“我陪你去大道。”赵宗锴接过缰绳，摸了摸身下的马。

两人各骑一匹马，远离了金黄的麦浪，策马扬鞭飞驰在大道上，大道宽阔，可同时容纳两架车舆，此时二马齐头并进，绰绰有余。

周颂宜暗暗提速，听见风的怒吼，从麦浪疾驰至小坡。

从始至终，赵宗锴都略微落后一步，紧紧跟着周颂宜，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听风吹过耳畔，偶尔有鸟雀欢唱。

“丑奴攻破东、西二川，待他回洛阳，我要为他赐婚。”

将马拴在树下，赵宗锴在树荫下停住了脚步。

随后拍了拍身上的衣衫，脱了缺胯衫，铺在地上，席地而坐。

周颂宜蹙眉，左右望了望，拾起外衣，丢给赵宗锴，取下披帛，置于地，拎起长裙学着赵宗锴的模样席地而坐。

她的坐姿端庄大气，一举一动皆带着世族女郎的典雅，不似赵宗锴随意。

赵宗锴轻笑出声，继续道：“崔凝有一女当配丑奴，其貌美如花，其才亦有听闻，二人宜相配。”

“我往南讨伐朱全武，也将带上丑奴，若能一次全下，便要丑奴呆在南边几年，反之，亦是如此。”

周颂宜心思何其敏锐，听其言，似要将丑奴作为嗣子看待，百年后传其基业。

可实际呢？却只能将未来几年的安排告诉了自己罢了。

“南边好，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风景如画，景色宜人，丑奴呆南边几载，也让鹤奴同去吧！”

周颂宜道，“兄弟俩渐渐大了，关系反而越发疏远了，同居共事，或能和好如初。”

“你想去南边还是吴郡？”赵宗锴感慨，轻松说出。

周颂宜瞥了一眼，看穿了他的脆弱，却予以一击，“我想去吴郡，能吗？”

“祭拜陆氏子？”

“哪个陆氏子？是澍儿、淼儿阿耶亦或者是其他陆家人？”

赵宗锴气急了，咬牙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要祭拜他吗？带着我们的一双儿女去最好。”

赵宗锴越想越妙，“我也去的，去陆氏子坟头看看，敬杯酒，也算把酒言欢了。”

周颂宜侧目，“你以为我会愤怒？”

她轻笑，“我都忘了他的容貌了。”语气幽幽，道不尽的沧桑与遗憾。

这话周颂宜是发自肺腑之谈，她很久很久没有梦到过陆璟了，昔年情浓时亲画的画卷，几度辗转，只剩几卷了。

连这几卷残画，也是终日不见光，周颂宜不知道多久没看过了。

慢慢回忆，似乎是丑奴会爬会咬的某一天收起来的，落在库房里，如今应尘满残卷了吧？

赵宗锴冷哼一声，明显不信。

他早就不计较那些了，赵宗锴将心底翻滚的情绪压下去，他与宜娘子女俱全，同床共枕，共同生活十余载，早亡的陆氏子如何能比？

不过一殇鬼，瞧，连宜娘也亲口说忘了他。

“你要坟头敬酒？”周颂宜笑意盈盈，“记得带吴郡城中东坊的松醪春。”

“他最爱松醪春，微苦回甘，带着松针的清香，我们也曾酿过，却始终不得其法。”

周颂宜仰头，眨眨眼睛，好似那些日子就在昨日，开坛的松醪春，苦涩的味道还萦绕在眼前。

“不过吴郡几番受乱，也不知道城中东坊还在否？今人还能酿松醪春否？”

赵宗锴嘴里正要说话，见宜娘仰头眨眼，咽下了这口气。

不争即是争，且等有朝一日，携妻子孙儿共至坟前，来个酒漫坟头，一饱解十余年的乏意。

“所以，我等着你带我去吴郡，去祭拜陆璟，陆璟也等着你的松醪春，一定要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