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时嫩芽新发,草长莺飞,蝶戏花间,正是人间四月天。
周颂宜的身子稍好,便启程至吴郡。
到吴郡的那一天,明朗多时的天忽的暗淡了,狂风大作,黑云压城,似有暴雨而下。
周颂宜掀开车帘,看着斑驳的城门,笑问鹤奴:“这是北门,离陆宅不远,你入城时去陆家看了吗?”
鹤奴骑着俊马,靠近周颂宜,“孩儿想着阿娘,还未至陆家看过。”
朱全武逃到了浙东一带,由罗邠领五千兵马去追剿,赵宗锴和鹤奴几人留守吴郡。
周颂宜颔首,赵宗锴及丑奴可不必第一时间去寻陆府、祭拜陆璟,可鹤奴要做的,他是陆璟唯一的儿子。
如今未前往,周颂宜却不好责怪。
“明日阿娘带你去。”周颂宜轻声道,语气温柔,似还当鹤奴是昔日离开时的稚子。
元贞年间,仲春卯月之初起了念头,周颂宜望天,那日也如今日一般,黑云汇聚,空中有轻雷作响,急风掀起满树碧波。
“去时桃花红、梨花白,今日再来,同样是春日,却多了几分萧条。”
周颂宜入了城,一眼便瞧出了不一样,几经战乱,吴郡灰扑扑的一片,昔日琉璃瓦黯淡了光,高阁台楼亦只余半点残垣。
与记忆中亭台楼阁连霄汉之景大不一样了。
周颂宜特意绕路,途径宜园。
院墙没了,露出几颗墙角的杏花,开得稀稀疏疏的,花瓣落了一地,随着狂风簌簌落地,更多的飘过墙来,飘散在风中。
周颂宜掀开车帘,伸出手,接过飘荡的杏花,皓腕如霜雪,竟比粉白一片的杏花更扎眼。
风呼啸而过,从小窗而来,吹得绛色披帛飘飘,仿佛日暮时风中将谢的三醉芙蓉。
鹤奴守着马车沉默,将远去时,他抬头,明了这就是真正的宜园,是耶娘昔日所居之地。
而今,绿意盈满旧时墙,天生地养,仿佛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伯都安静的呆在周颂宜身边,受阿娘影响,竟也能安静坐下片刻。
丑奴没有来,他跟在赵宗锴身边,与赵承嗣一争高下。
“阿娘昔日和阿兄住在哪里吗?”
园子在身后慢慢远去,模糊成一个黑点,伯都回望,阿娘和阿兄都沉默极了。
周颂宜住的地方是昔日吴郡使君之所,较之别处门窗略整齐些,可空中腐朽、潮湿的微妙却能感受得到。
此宅非久居之所,青璇暗道。
“阿娘,朱全武临走时在城中纵火,这处宅邸已然是最好的了。”丑奴匆匆而来,见青璇几人盘旋在外,急忙解释道。
他全面接手吴郡善后事宜,政事一结束便往此处赶,怕阿娘嫌弃。
“无妨。”周颂宜摇头,“我看过城中了,这已经是保存最好的了,辛苦你一番心意。”
周颂宜不在意,她住过比这更差的,有门窗、不怕日晒雨淋已经知足了。
“你阿耶将吴郡交予你善后,你也要顾着身体。”周颂宜拍了拍,他长高了很多,肩拍不到了。
丑奴心中一暖,忙应下。
赵宗锴夜宿军营,周颂宜独卧,睡得却也安稳,一夜至天明。
赵宗锴一早便送来了一坛酒,周颂宜当面开坛,如印象中清冽似风、带着山林气息的松醪春不同,这酒开坛虽香,却只有酸甜。
瞧了眼紧张的酒家,周颂宜问:“这是你酿造的松醪春?”
酒家连连点头,“是……是的,我从前在东坊有酒铺,都知道我的名声,这就是松醪春,还是积年的老酒,更醇厚、回味悠长些。”
罢了、罢了。
周颂宜取坛中酒抿了一口,如开坛闻到的一样,酸甜可人,也算尚可的果酒。
“可。”周颂宜笑道,看向赵宗锴,“这酒是对的。”
赵宗锴没放过周颂宜脸上的表情,又见酒家死里逃生的模样,哪还不知道?不过他没有声张,挥手,酒家忙不迭的出了门。
生前喝喝便罢了,死后是否是松醪春不重要,有一口喝的总比没有好。
出城经过东坊,周颂宜什么也没瞧见,只有几间临时搭建的房子,人很少,稀稀疏疏的领胡饼热水。
陆璟的墓在诸山,是他自己选的,诸山是吴郡名山,此山寺庙、道观二者并存,风景秀丽,太平时有医者在此隐居,二人常来此。
山上光秃秃的,稍大点的树都没了,树桩新旧皆有,更多的新近砍伐的,是攻城所用。
“儿已下令各军每人手植一颗,待明年,此处应亭亭如盖矣。”丑奴上前解释。
他不知道陆氏子葬在此处,竟多有冒犯。
周颂宜摇头,此山现在无主,尽可取之用之,怪不了任何人。
说是祭拜,可在场人心思各异,诚挚的没有几人,周颂宜细看,除了自己,真心祭拜的大概只有赵宗锴了。
至于鹤奴,周颂宜偏头,他看着坟头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周颂宜垂眸,几岁离了吴郡,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陆璟,提及的少,除了知道这是自己阿耶,他大概也没什么感情。
人之常情,连她又何曾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