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书房内,金少宜正跽坐案前,听云秋将探听到的消息都娓娓道来。
“这事耽搁不得,与大兄知会一声,明日朝会,定要太子上书弹劾信都王,将世子送京长居。儿子远赴长安,做阿父的绝不敢轻举妄动。”
“可这些朝堂之事,一向是由主君说了算,咱们越过主君求大公子帮忙,日后主君问起来…”云秋一脸担忧地看着少宜。
金少宜放下手中竹卷,抬眸看向云秋,眼底盛着一丝狡黠,“这你便不懂了,阿父昨日与武陵侯大闹未央宫,圣上并未降罪已是恩赐。隔日便敢攀咬藩王,再惹得龙颜大怒,有几条命够搭的。”她继续往下说:“太子多疑,即便只是一点风声,又岂能放过?”
“可您也知道,大公子从前收了世子不少钱,除了钱,谁也不认。”
“你也说了,我大兄只认钱。”
金少宜这么一说,云秋便懂了。
从书房里出来,便撞见一身单薄的石瑛,坐在回廊下,也不知在想什么。
金少宜放轻了脚步,沿着朱红廊柱一步步上前,惊扰了石瑛眼中的安宁。
“你不在屋里好生养病,出来做什么?”少宜接下大氅,披在石瑛肩头。
石瑛抬眸,一双杏眸里像是藏着一丝委屈,一句话也没说。
金少宜微怔,落座在他身旁:“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倒也没事,就是想和女君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他努力让这话听起来像是撒娇,以此来遮掩旁的事情。
他知道以金少宜的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也不过是想赌一把。
她是否会心软。
“哪有夫妻时常待在一处的,阿母可不让。”金少宜轻笑,将他扶了起来。
前脚刚踏入主屋,后脚孔氏身边的陈妪便来请。
少宜颔首应下,对石瑛说:“我去去就回,你先吃饭。”
少宜前脚刚走,石瑛便唤来长宁,主仆二人缩在这间宽广的屋子里密谋着。
“传信给孟伯父,今日便进宫,将信都王养死士的事上奏圣上。一刻都拖不得,绝不能让金煜占了先机。”
他说这番话,长宁还有些犹豫,“这您都知道,怕不是从女君那儿窥探来的情报。公子可想清楚了,若是女君知晓了,咱们也不必留在这府里了。”
石瑛垂着眼,道:“让你去便去,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偷听了?”
长宁点头,转身从书案下翻了一张素帛,置在他身前。
他提笔落下寥寥几字,便将素帛裹起来束好,递给长宁。
“那我可去了。”长宁将素帛塞进袖口,转身离去。
他一走,石瑛便觉得坐立不安,下意识地抬眸看向屋外,似乎在等人,又好像在怕什么到来。
金少宜被孔氏叫走,直至黄昏都没有回来。
石瑛依偎在窗边,案上的饭菜早已凉透。
长宁这一去,亦久久不归,此时宫门已然下钥,也不知事情办成了没有,心里很是忐忑。
窗外初雪已停,一个人影佝偻着身子往屋里钻。
他来不及迎上去,长宁的声音率先传入屋内。
“公子,还是晚了一步,我回来的时候,主君的马车正从宫里回来。”
“他进宫去作甚,少宜不是说请太子出面…”
长宁恍然大悟:“您还不明白,女君这是防着咱们呢。”
石瑛肉眼可见的垂下肩头,眸底映着窗外柳树的影子,语气淡然:“谨慎些,也是好的。”
“公子别伤心,才成婚多久,不信任是常有的。接下来什么也别做了,您这病也没好,索性也别好了。”长宁眸光微动,起身自窗台边捧起化了一半的雪水,作势要往石瑛衣领里塞。
“这是?”他抬手拦下。
“公子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听我的。”长宁将雪丢进他里衣。
石瑛心下一惊,已然来不及了。冰凉的雪划过内衬,病中的燥意都降下去几分,反而没有那么冷。
但这样的确会加重病情,医师说可敷凉,但不能贪多。
他想,他这身子骨也就这样了,仿佛下一刻便会死去。
迷迷糊糊不知躺了多久,一只带着暖意的手探向他额头,他下意识抓紧,揣进怀里。
意境里的场景与现实相反,他只看见满脸血珠的阿父,伸手捏着他的脸。他最想留住的,恰好就是这一瞬间。
“阿父…”
睁眼时,只见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
胸腔剧烈起伏着,石瑛眼角挂着泪,侧目看向少宜。
金少宜目光紧随着他,任由他抓着她的手心,“怎么哭了?”
“是、做噩梦了。”他低声回答。
“既然醒了,也该用些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