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爱月秋知道，赵庭鸾今天的行程是去临市拜访一位大客户，直到现在，他都还能听到电话对面赵庭鸾身边传来的嘈杂人声。

爱月秋问：“您现在在哪里？”

赵庭鸾道：“刚下高铁，现在从北站赶过来的话，大概需要二十多分钟……”

爱月秋直接道：“时间赶不上。”

还有几分钟讲座就要开始了。

赵庭鸾：“推迟。”

推迟？可是万一赵庭鸾赶来的路上堵车呢？万一又遇见什么突发情况呢？难道要让在场的所有人来将就他们的时间吗？

这些念头在爱月秋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爱月秋道：“不，不能推迟。”

他沉吟了几秒，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爱月秋道：“赵总，您那边能帮我准备一份大致的提纲么？”

在爱月秋拒绝他的时候，赵庭鸾心里就已经猜到了爱月秋的打算，他道：“只需要提纲吗？”

跟赵庭鸾沟通很轻松，因为根本不需要他多说，几句话的功夫对方就能知晓他的心思和打算。

很节约时间。

“对。再多的应该也来不及了吧？大致的提纲就行，剩下的，”爱月秋甚至笑了一下，“都这么多天了，我也跟了这么多场活动，老实说，教授们在台上讲的话都大差不差，我都快背下来了。”

赵庭鸾那边也发出了一声沉沉的笑声。

“那好。”赵庭鸾听上去很信赖他，道：“两分钟之后，发你的邮箱。”

现在离开场还剩六分钟，赵庭鸾只花了两分钟的时间，给他拟出了一份大纲，发给了他。

还剩下四分钟。

爱月秋一个人走到角落，面对着墙壁，屏蔽掉周围一切杂音，一边看着提纲，一边在脑子里开始构思内容、组织措辞，抓紧剩下的时间查相关资料，以确保准确性。

但再怎么说，这也是科普类的讲座，内容信息量大，专业性强，真要讲起来，对于只是本科毕业的爱月秋来说还是有点难度。

他不能做到一比一完美复刻在学术圈内深耕多年的教授们的原话，但是他脑子灵光，想到了另一个方法。

爱月秋拜托了一位老师临时充当了主持人，等到开场的寒暄结束，爱月秋上台，拿起了话筒。

接着，他先是讲起了自己的一个亲身经历。由自己的第二性别带来的乌龙，引起了台下听众的好奇。

高情商：用自己的亲身经历作为开场引入，起到了吸引观众注意力的目的。

低情商：水时长。

但奈何爱月秋长得好看、口齿清晰，说话也有情感，一个小乌龙被他讲得生动、有画面，台下的人也听得津津有味，意外地收获了不错的开场效果。

故事结束，爱月秋垂眼看了一眼台上放着的提纲，再抬眸，一不小心，扫视到了最后排坐着的人。

他只愣了一秒，就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再开口，目光坦然清澈，流畅地继续着自己的演讲。

他故意放慢了一点语速，这样就给了他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去斟酌下一句该讲什么，也不会显得逻辑混乱。

演讲刚好卡在一个小时结束。

就在他准备放下话筒的时候，突然，台下有一个人举起了手。

“我有问题！”

爱月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等着他的提问。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同学站了起来，没有说多余的话，开口就是：“请问，您怎么看待最近有关飞鸾医药该新型抑制剂的负面舆论？”

爱月秋脸上挂着的笑容不变，道：“感谢您的提问。请问是什么舆论？”

男生觉得他是在装傻，但让他具体讲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里面还有他的同学，他反而有些尴尬，支支吾吾道：“就是说……飞鸾内部员工和几年前的一起alpha恶性社会事件有关系。”

爱月秋表情有些疑惑道：“所以呢？”

周围人也朝男生投去了一些目光，有不解，有迷惑，还有看戏。

男生这下尴尬得脸都红了：“那……飞鸾就是因为这个才想要推出新型alpha抑制剂的，是吗？”

爱月秋道：“抱歉，这其中似乎并没有任何逻辑上的关联。”

……好像的确是这样。男生没想到自己三言两语就被塞回了话，羞愤得直接坐了回去，翻折椅发出了巨大的嘎吱声。

眼看着这个带有明显恶意的提问就这样被轻松化解，站在台后临时担任主持的老师松了口气，她刚才都为爱月秋捏了把汗。

她往前走了几句，准备上去说结束词，却发现爱月秋没有下台的意思。

相反，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台下的人，动了动嘴唇，道：“现在，市面上对于alpha抑制剂与omega抑制剂的需求比例，达到了惊人的10:1。”

原本都以为已经结束，准备离开的同学们，又因为这句话停下了自己准备离场的动作。

爱月秋的声音不徐不疾，道：“在货架上，你可以看见十款不同种类和功效的omega抑制剂，但是对于alpha的抑制剂，永远只有一两种。”

感觉到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到了自己身上，爱月秋继续道：“原因可能很简单——alpha现在仍然占据着大量的社会生产资料，同时，他们又是一群如此自我的人，被本能支配、没事就喜欢放出点信息素来凸显自己的第二性别，所以，他们不会选择用抑制剂来抑制自己的本性……”

台下，坐在最后一排的赵庭鸾，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直接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同时，这段话也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

“就是啊，alpha整天拽得二五八万的，还好我是beta，闻不到他们身上的臭味。”

“而且不就是因为他们不肯用抑制剂，导致现在一些行业那么发达……”

“嘘嘘嘘，这话可不要乱说。”

“可是。”爱月秋话音一转，道：“就在上个月，我碰见了一个人。”

“他是个很另类的alpha——他深受自己身份的折磨。他不想再被自己的信息素控制、整天只想着发泄原始欲望，浑浑度日。”

“为了让自己变得‘正常’，他开始过度使用现在市面上已经明显落后版本的alpha抑制剂，而他本身就患有精神类疾病。”

“——这就是为什么，飞鸾想要推出新型的alpha抑制剂。”

“在所有人都默认alpha可以不受任何约束，哪怕在公共场合随意释放自己的信息素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的时候……请别忘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竟然带着一丝压迫：“还有一些人，坚持地认为自己不是被欲望掌控的野兽。”

“别把他们和你们，”他说得毫不留情，“混为一谈。”

“以上，谢谢大家。”爱月秋说完之后，鞠了个躬。

台下空白了几秒，随即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又逐渐成片，最终形成雷动。

是为爱月秋，也是为他最后说出的话。

坐在最后排的赵庭鸾看着台上那个鞠躬的身影，落在膝上的指尖动了动，随后也跟着周围的人一起鼓起了掌。

其实台上的灯光并没有那么明亮，但是当爱月秋开口说话时，好像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了下去，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散发着光。

赵庭鸾一直都知道，爱月秋聪明、上进、有能力，只不过这次是这么直观地感受到爱月秋的进步。

飞鸾一直是医药行业领头，尤其在第二性别的相关药物上，飞鸾能够给所有新人提供最快的成长空间和平台。

而爱月秋也确实抓住了这个机会，进了飞鸾，乘风而上，实现了自己的阔步成长。

今天临时出现的状况，就是他交出的答卷。

作为爱月秋的上司，他固然是对爱月秋的进步感到欣喜的，但是……

赵庭鸾的舌头抵了抵自己的犬齿。

心里的阴暗面在不断扩张和发酵着。

赵庭鸾竟然在此刻生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微妙情绪。

他有一种自己心爱的、珍藏已久的宝物被人偷窥、觊觎的不适感。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现在自己情绪的不对，任由内心的掌控欲发酵。

只有他一个人看着爱月秋就足够。同样，爱月秋的眼里也只能是他。

如果现在有人和他对视，将会看到alpha不加任何掩饰的，最恶劣、最恐怖的一面——

浓稠得像是深潭一般的占有欲在赵庭鸾眼眸中翻涌滚动着，惊心动魄。根植在所有人骨子里对alpha的恐惧和臣服，让他的视线在扫过来的一瞬间就低下头，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黑沉沉的眼眸没有过多感情，像是某种兽类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终于，赵庭鸾意识到了自己不对劲的状态。

因为他看到爱月秋已经下台。

赵庭鸾起身，重新隐匿好了自己的情绪，然后抬起了脚步，往爱月秋的身边走去。

台上，临时被抓来当主持的老师几句话就说完了结束语，大家开始稀稀拉拉地退场。

爱月秋又重新返回，一起帮老师整理收拾小讲台。在理话筒线的时候，不小心用了下力，指尖像是牵扯到了什么，下一秒，他的耳边骤然炸开一声刺耳的电流声。

好在现在大家都忙着退场，会场里本来就闹哄哄的，没有引起大家的在意。

但这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却像针一样猛地扎进了爱月秋的脑海里，耳膜神经像是被挑起，产生了一瞬的尖锐疼痛。

刚才讲了一个多小时，本来就消耗了他的大量体力和脑力，神经一直紧绷着，就为了完成这场演讲。现在讲座结束，放松下来，从早上就感觉到的身体不适又重新席卷而来。

他感觉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边的声音也模糊了下去，只有撑着桌面，才能勉强稳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