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管发出不堪重负的电流滋啦声。
池珉站在214室的门外。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制服外套,拉链一直拉到最顶端,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锁骨上的红痕和牙印。衣摆有些长,松松垮垮地盖过大腿根。
陆明澈站在门内。门没有关。
他没有说话。视线死死地钉在池珉苍白的脸上,下颌骨因为用力咬紧而绷出凌厉的线条。
“我走了。”池珉低着头,声音很小。他不敢看陆明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重了,他不想接住。
“十分钟。”陆明澈终于开口了。他的嗓音哑得厉害,“如果你十分钟后没发消息给我。我会把行政楼拆了。”
他不是在开玩笑。那把沾着暗色污迹的铁棍就靠在他手边。
池珉睫毛颤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下都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外面下雨了。
没有打雷,只有绵密而沉闷的雨丝,像是要在天地间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灰网。
池珉撑着一把从宿管处借来的旧黑伞,走在连接A栋宿舍楼和B栋行政楼的露天连廊上。
风很大,雨水斜斜地打进来,很快就洇湿了他的裤腿。冰冷的布料贴着小腿,冻得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脚踝处的青紫虽然被揉散了些,但在湿冷的空气里,依然泛起一刺一刺的疼。
连廊两旁是学校的绿化带。平时修剪整齐的灌木,在漆黑的雨夜里,张牙舞爪地像是某种怪物的畸形肢体。
快到了。行政楼的玻璃大门就在前方五十米处。
“救……救命……”
极其微弱的呼救声。
池珉的脚步猛地停住。他握着伞柄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声音是从连廊下方的庭院里传来的。
他本能地想要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系统没有发布救人的任务,他只是个战力为负的NPC。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偏过了头,视线透过连廊的雕花石栏,看向下方。
雨幕中,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正沿着花坛边缘往外爬。
是那个白天在食堂找他麻烦、警告他“小心一点”的送餐一年级生。也是一名玩家。
此刻,他身上的校服已经被撕成了碎片,半边肩膀诡异地塌陷着。他在地上拖行,身后留下一条被雨水迅速冲刷变淡的暗红色血迹。
他在躲避什么东西。
池珉屏住了呼吸,胸口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起伏。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黑发软软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眶不自觉地泛起了一圈红晕。
他看到了。
在那个玩家身后的阴影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轮廓。
那不是一个人。或者说,那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它穿着一套极其笔挺的鶴見学院制服,但没有头。脖颈的断口处,生长出无数根像植物根须一样的暗灰色触须。那些触须在雨水中蠕动、蔓延,交织成一朵巨大的、正在绽放的“白菊花”。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尸臭混杂着甜腻的花香,冲破雨幕,直逼池珉的鼻腔。
“不……不要……”地上的玩家发出绝望的哀鸣。
那朵“白菊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只是向前倾斜,无数根暗灰色的触须猛地射出,瞬间缠住了那个玩家的四肢和躯干。
没有撕裂皮肉的声音,也没有骨骼断裂的脆响。
触须像是有腐蚀性,又像是某种诡异的同化。那个玩家的身体在触须的包裹下,开始像融化的蜡像一样,迅速干瘪、变形。
短短几秒钟。
一个人,活生生的人,在池珉的注视下,变成了一张薄薄的、带有扭曲人脸轮廓的“皮”。
那张“皮”被触须卷起,慢条斯理地贴在了庭院旁边的一堵白墙上。
像是一幅新添的壁画。
墙面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类似的“壁画”。每一张都保持着生前极度痛苦和挣扎的表情。
池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硬生生把那声尖叫和干呕憋了回去。
眼泪夺眶而出,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苍白的下颌线滴落。
快走。
离开这里。
他僵硬地转过头,双腿发软,是半拖着自己,跌跌撞撞地推开了行政楼的玻璃门。
门内,灯火通明。
空调的暖风迎面扑来,却驱不散他骨缝里的寒意。
行政楼的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和伞尖滴水的“滴答”声。
他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走向了电梯。
电梯停在四楼。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四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昂贵的檀香味道。
池珉站在学生会会长办公室的门前。门是虚掩着的。
里面透出柔和的暖黄色灯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手指搭上金属门把手。轻轻一推。
“你迟到了三分钟,池同学。”
温和的、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从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传来。
神代莲坐在高背皮椅里。他今天穿了一件纯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长款风衣。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镜片后那双狭长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站在门口的人。
办公室里的陈设极尽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漆黑的雨夜,窗内则是温暖如春的安全区。
但池珉只觉得冷。
“对不起,会长。”池珉站在地毯边缘,没有往里走。他微微低着头,声音发颤,像是刚被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小动物,“雨太大了,路不好走。”
他的衣服湿了一半,黑发软塌塌地贴在额角。那张漂亮的脸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却红得可怜。因为紧张,他死死捏着衣角,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神代莲的目光在他身上缓慢地游移。从湿透的发梢,到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的肩膀,最后停留在被拉链严密遮挡的领口。
“过来。”神代莲说。
池珉没动。
“我让你过来,池珉。”神代莲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了下来。
池珉咬着下唇,挪动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到办公桌前。
刚一靠近,神代莲突然站起身。
他很高,阴影瞬间将池珉整个人笼罩。
“你在发抖。”神代莲隔着办公桌,微微俯下身。他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池珉的脸颊。
池珉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神代莲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自己落空的指尖,轻笑了一声。
“你看到了,对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池珉的神经上。
“看到什么?”池珉强撑着反问,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
“一楼庭院里的那张‘画’。”神代莲收回手,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随意地把玩着,“那是违反了第八校规的下场。清理程序已经全面启动了。”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池珉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超出了安全范围。
池珉被迫仰起头看他。那双总是水雾蒙蒙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惶和不解。
“为什么?”池珉问。
“为什么?”神代莲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凑近池珉的耳边,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因为这座学校,需要维持‘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