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愤怒戛然而止,周围是流淌的寂静无声。
时间空间声音过去未来等等等等的一切一切都变得模糊的水底,唯有唇瓣还有淡淡温度,在窒息的绝望里,在迫近的死亡恐惧中,在她泥足深陷的沼泽下,飞蛾扑火着最后那丝生的勇气。
因为忍耐窒息而微微颤抖的手始终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明明不应该,但在这样的万籁俱寂里,她却的的确确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么轻,那么渺小,又那么坚定。
他说,别怕,哥哥在。
沈昭怔怔望着,冰冷沉寂的黑暗里,说不出来的情绪霎时间涌向四肢百骸。
少年已然有些力竭,加上窒息带来的痛苦,黑亮的眸子布满血丝。
但那只曾拖她离开过死亡一次的手却又一次抓住了她,抓紧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丢下她独自逃生的想法。
他可以松手的。
……他明明就可以松手的。
那一刻,沈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游走全身的灵气骤然泄去,瞬时倒流的灵力让她体内真气大乱,一口血涌进嘴里,又重重咽下。
但对抗力道被卸掉,也让她变得不再沉重。
少年立刻察觉到,近乎欣喜地抬头望了她一眼,而后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带她离开水底。
“哗啦”一声,虚妄和濒死尽然褪去,冬日寒风呼啸而来,重新送来了呼吸权利。
少年已然力竭,抚住胸膛,快且重的喘着粗气,但他另一只手也一直死死攥着沈昭,像第一次将她从水里捞上来那样,硬是连拉带拽地将她拖上了岸。
皎洁月光斑驳着如水凉夜,冷风阵阵吹过,只换来止不住的牙齿发颤。
沈昭侧坐在河边,倒流的真气依旧横冲直闯在身体里,让她只有一阵接一阵的疲惫不堪。
她垂着眸,缓慢又艰难地一下下喘着气,那些痛苦消失在冷冽的寒风里,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同样另一边,跪坐在地上明显已是耗尽气力、一下一下喘着带有血腥味粗气的少年,却猛然转过身,膝行到她身旁,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外衣,不顾自己浑身上下都滴答着水,颤抖着手拧掉衣服上的水分后,就手忙脚乱地想要披到她身上。
他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因为方才的窒息,眼里布满红血丝。
可当他嘶哑着声音能张开嘴的第一时间,仍然是焦急地想要先来确认她的情况:
“妹妹!你、你没事吧!”
“你疯了。”
肉体凡胎根本就无法抵御这样的天寒地冻,沈昭抬起头,望着他,同样双目赤红:
“我想死,你凑什么热闹。”
“我、我今天搞到了一大块兔肉。”
少年浑身上下都挂着水珠,长睫上更是,落了雨一般,噼里啪啦落个不停。
但他全然不顾自己,两手使劲搓着,用自己好不容易攒出的一点热气为沈昭理着湿发,语无伦次道:
“我好不容易搞到的,妹妹……我明天给你烤兔肉吃,不要死好不好,我们好不容易才可以有肉吃的……”
心头的小火苗刹那间卷成燎原,恶意汹涌而出,被不得救赎的沼泽再次拖入深渊。她重重抬眸,一字一顿:
“我从没吃过你做的东西。”
“我知道。”
少年快速道,偏开目光,避开对视,只执着地为她擦着头发上的冷水:
“我带回来的糖、放在桌子上的饭菜你都没有吃过……但现在太冷了,妹妹,不吃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能搞到一块肉的,肉很好吃的,等吃完再死好不好。”
“太冷了,真的太冷了,妹妹……我没有钱,你再等一等好不好……”
“兔肉、猪肉,我们都会有的……现在太冷了,饿着肚子死的话会打不过其他鬼的,变成孤魂野鬼会投不了好胎……再等等好不好,等我再攒攒钱……”
少年一边擦着她额上的水,一边胡乱地想要说服着,明明一点道理都没有,也明明是那么不堪一击,可当那双手哆哆嗦嗦地拂去发梢的湿意、又颠三倒四地含糊着真心时,那些波涛汹涌在心底的致命恶意竟然慢慢褪下,被更大更陌生的情绪慢慢掩盖。
沼泽里的手被拉住,沈昭怔怔望着,片刻后,垂下染尽风霜的鸦羽,疲惫地敛起眸光,声音有些嘶哑:
“……我什么样关你什么事啊。”
“你是我妹妹。”
少年执着道,张开双臂虚抱了她一下,像是在梦呓里安哄自己襁褓里的妹妹,又轻又认真:
“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
……你拿什么保护我。
沈昭张张嘴,很想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可在这个夜里,在冰冷汹涌的冼澜江旁,那些话又全部都说不出口。
揣急的流水就像一个召唤,引诱着她去伤害去毁灭。
熊熊燃烧的大火烧了几日几夜不得安息,天地间哪有那么多的真理和公道,尖叫、痛哭,处处是嘈杂。
她痛苦、怀疑、绝望、认命,明明是那么脆弱、那么渺小到不值一提的人类,明明是凡人避之不及的九死一生,可他两次跳入其中,都只是为了拉住她的手。
他说保护她,就一直在保护她。
即使渺小。哪怕用命。
天地间一切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承诺就像是世间最大的言出法随,拨云见日出最后一缕生的希望。
仿佛一个等待已久的告别,她听到破空的蜂鸣,听到雪落的万籁俱寂,那些声音越来越远,骤然间,只剩下耳边少年红着眼睛的坚持。
抓着她的手滚烫如火,冬夜太冷了,真的是太冷、太冷了,少年抓着她像是抓着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红着眼睛哀求:
“回去吧,我们回去吧,好不好,妹妹。”
他挣扎着站起来,整个人都是强撑的强弩之末,但顶天立地在风雪里,依旧慷慨地拍着自己的肩膀,像一个真正的哥哥那般,款待着自己的妹妹:
“妹妹,我背你回家吧。”
回家。
沈昭瞳孔骤缩,长睫轻颤,下意识地瞪大眼睛。
最后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总之就是,被少年背上了身。
少年的后背其实一点也不宽厚,还是少年身形,背着自己甚至有些踉跄。
身上也淅淅沥沥地滴答着水,在这个寒冷刺骨的冬夜里,只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的狼狈落魄。
但他的步伐又非常稳,沈昭沉沉地趴在他的背上,燃烧过后,只剩沉寂的疲累。
凡人百年,修道者千年,存在了数千年又见证了数千年的冼澜江依旧在咆哮着奔向远方,天地间从来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那里曾经被鲜血浸染,也终又能洗涤成浩浩荡荡沉如墨色的江。
可在天地的秩序之外,她听到他的喃喃:
“妹妹,活下去,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只是半睁着眼,安静地趴在他的背上。
几天几夜无法安睡的困顿涌上,她感觉她又被带回那个破旧的小茅草屋里,被重新安置回茅草床上。
可惜的是,从少年背上下来她便立刻警醒了,怔怔对着黑暗发呆。
少年没有能给她换洗的衣服,她也不期望更多,转过身,重新面向墙,数着上面的纹路静静躺着,一如前几夜。
然而下一刻,少年跟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跪坐到床边,伸出手,悬空于上,隔着几寸距离轻轻安抚着她。
稀薄得不值一提的灵力流淌在黑暗中,与此同时,衣服在微微发热。
沈昭愣了愣,暗夜里,感觉另一只掌心小心翼翼地探过来,覆上她的额头,确认着她的情况。
“睡吧。”
干净的少年气息扑面而来,又温暖又安心,“别怕,哥哥在。”
鼻腔里充盈了几日几夜的血腥味似乎都被淡化了,沈昭恍惚了会,好半天,在这样静谧祥和的夜里,在一切发生的十天十夜后,在另一个人身边、在他手里,颤着长睫慢慢尝试着阖上眼——
竟久违地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