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管不顾的执拗就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内心的戾气。
沈昭说不清心里的滋味,她仿佛丧失理智般,不惜用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方式去伤害、去诉说自己的痛不欲生:
“我几天几夜都睡不了,我恨天恨地,我还一直在怀疑你。”
“我恶毒、冷漠、毫无人性,那个头牌仅仅是想触碰我我便杀了他,我还无数次想杀你,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必对我好。”
赤/裸的恶意展现出来,撑起锋利盔甲,尖锐抗拒着一切想要靠近。
肉体凡胎瑟缩了下,却没有退缩,低下头,即便全身上下都在本能地不住颤抖,那只手依旧执着地不肯放开。
他眼一闭,似下定决心般,猛然重重坐下。
猝不及防中颀长一入到底,生涩的地方顷刻便流了血。
然而少年却全然不顾他自己,只抬起头,汗涔涔又笑吟吟地看着她,轻轻道:
“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没关系,我是哥哥,我可以保护你。”
“保护?”
越来越多的血打湿指尖,沈昭望着他徒劳却依旧竭尽所能的挽留,重重嗤笑出声。
那些蕴藏在记忆里无穷无尽的沉默承受让她拼命想劝自己停下,恶意依旧在巨大的痛苦中一次次脱口而出。
她抬起另一只手,集满的煞气萦绕掌心,看着他,不惜用最恶毒的方式催促他放弃:
“知道这是什么吗,从生咒,刻下此咒之人不可对主人有任何加害之心,主人想让他死就会死。”
白天动过真气,含不住的血顺着嘴角滑落,可沈昭直视着他,用同样九头牛拉不回的执拗回望,血中带泪,字字生恨:
“你什么都不懂,也根本不了解我。”
“我不需要保护,我需要的是唯我是从的奴隶,是永远不会背叛我的附属,是予取予求的炉鼎,你什么都不是,我也根本就不可能相信你。”
“妹妹……”
少年快速垂了下眸,她兀自硬着心肠,继续一字一顿着自己的恶劣伤害:
“我这种人,本就死不足惜,你——”
少年猛然低头,汗涔涔地含住她的手指,快速吞咽至指根。
沈昭浑身一颤,眼睁睁看着他轻咬住她手指上的煞气。
浑厚的煞气有了流动的方向,转瞬便流淌进他的体内,随之而来的是洗髓换骨的痛苦。
但他弯起笑意,在被堵住的唇齿间、在满头大汗的忍耐里依旧竭尽所能地给她一个笑意:
“什么都可以的妹妹。”
“我是哥哥,妹妹想要什么,哥哥都可以。”
“……你疯了。”
沈昭惊诧,“你知道这是什么,你——”
少年轻轻咬住她的指根,慢慢摇了摇头。
他浑身都是汗,整个人抖个不停,但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抬起时,依旧带着温柔暖意。
越来越多的血打湿上下两只手,潮湿全部过往,他完全不甚在意,只抬起手,冰冷颤抖的指间摸过她的头发,像是哄自己受了委屈的妹妹一样,弯起眉眼。
“妹妹不怕,哥哥在。”
沈昭怔怔回望,眼睁睁看着她的煞气流入他体内,洗髓换骨,在他身上打下一个个真心咒。
从今天起,她想让他死他就能死,甚至——她慢慢睁大眼睛——这一切一切发生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们彼此其实就是完全的陌生人,就为了让她想要活下去,少年便给了她全部。
这一瞬间,天旋地转。
血沿着指尖滴答到手上,沈昭能感受到掌心的潮湿。
与此同时,是那只温柔到不可思议的手,一下下摸着她的头发,安抚着她的全部动荡,惊心动魄在如水凉夜里,又温柔又难过:
“妹妹不怕,哥哥在。”
“无论什么都没关系,妹妹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是哥哥嘛,我都可以的。”
他两股颤颤,什么都含不住,仍然执着地想要夹住她的手。
沈昭失语地靠在他肩膀上,望着远处的黑夜,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十天前,她曾屹立万人之巅,十天后,她跌落泥潭。
走不出的通天路,世人的冷漠自私嘲笑,她的灵魂找不到出口,她的绝望没有诉说的渠道,她彷徨在茫茫世间,向前向后都只有她自己——
可这所有的不堪似乎都不及眼前的少年,他遇到她,就那么执着地想要保护她。
“……我一直在怀疑你。”
“嗯嗯嗯。”
“……我还想过杀你。”
“嗯嗯嗯。”
沈昭把脸藏进他的肩膀上,薄薄一层衣服什么都挡不住,少年清冷的味道迎面扑来,像一只手,慢慢抚平整个动荡的夜,也将她一点点拉出那片无穷无尽的沼泽:
“……那为什么,还要救我。”
“你是我妹妹嘛。”
少年嘴里轻咬着她的手指,每个字都含糊不清着,但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清晰。他摸着她的头发:
“我跟上天许愿想要一个家人,我遇到了你,你就是我的家人。”
他挺起胸脯,明明就单薄的不行:
“所以不怕,有哥哥在,哥哥保护你。”
哥哥。
多么可笑的称呼,可不知是倒流的真气还是什么,藏起来的眼却倏地红了。
沈昭偏开目光,慢慢抽出他嘴里的手指。
又想要抽离下面那只,却猛然被挽留住。
“对不起。”
少年开口依旧是道歉,明明他才是被伤害到浑身是血的那个,仍在极力安抚着沈昭:
“是哥哥的错,我不知道你一直睡不着。”
他摸摸她的头发:
“对不起,是哥哥的错,妹妹你从来都不是坏人,你只是病了,哥哥陪你。”
他破天荒地如此有胆量,不但拒绝了她的离开,还轻轻将她推回到床上。
永无止境的愤怒褪去,沈昭这才惊觉额头不知何时竟滚烫了起来。
她极少生病,又更少地有被照顾的经验,朦朦胧胧里,只感觉少年也跟着跪坐到床边,脱掉那身并没有多厚实的白衣,小心翼翼地盖到她身上。
他两只手并在一起,极力地搓暖后,谨慎地覆在她的额头上。
稀薄的灵力缓缓流动起来,缓解着持续不断的难受,沈昭微微抬眸,于暗夜里,看到唯一的光。
那只手的手指还在他的身体里,并不习惯承受的地方撕扯的有些疼。
他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又只穿了一身里衣,劲瘦的腰腹暴露在虚空里,微微有些抖。
应该很难受吧。
沈昭迷迷糊糊地想,这么冷的天,那么弱的灵力。
可强压已久的痛苦一拥而上,她没有太多能在乎的精力,一会想的是少年那么稀薄的灵力用来恢复她来定然会力竭,一会想的是,刻了她的从生咒他现在应该也很难受。
但在最后最后的记忆里,在满嘴血腥中,她的灵识挣扎在窒息的沼泽间,生出了一个新的执念:
她还不能死,她的从生咒在他身上,她死了他也会死……
她还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