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回到山庄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
皇帝两个袖子里各揣着一张喜帖,红底烫金,掂着有些分量。她走得不快,夜风掀起袍角,她却把袖口拢得紧紧的,像揣着什么怕人瞧见的东西。
苏庆舟候在院门口,掌着灯迎上来。灯火一晃,照见她袖口露出的一角红。她眼皮跳了一下,到底没作声,只低声回话:白蔓已经把热水备好了,又说佟朝云已经回了自己那间屋。
“让他歇着。”她答得随意,脚下却没停。
苏庆舟多看了她一眼。灯光底下,皇帝唇边压着一点笑,藏得不好。她没多问,躬身退开了。
夜里,皇帝没去西暖阁批折子,只遣了飞雁去把一本《皇历》取来。灯芯拨亮了些,她就着光一页一页翻,翻到嫁娶那一栏,指尖顿住。
再过三日,就是一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她盯着那一行小字看了半晌,唇角慢慢翘起来,在心里把这个日子记下了。
第二日,她没声张。见了佟朝云,她也只是如常地问了两句冷热,眼底那点事捂得严严实实。
她嫌弃佟朝云挑的那两张喜帖,她和他的喜帖就应该是最华丽最贵的才对。她派了得胜偷偷下山,去镇子上最好的一家喜铺子,指明要那家最好的一款。
得胜是个聪明人,一看她比划的样式便明白了几分,眼睛都瞪圆了,连价钱都没敢多问,颠颠儿跑了一趟。
喜帖取回来的那晚,她坐在案边写字。
外头夜风过廊,吹得窗纸簌簌地响。她笔下一顿,她听见廊下佟朝云轻手轻脚地过去了。脚步声很轻,是怕惊着她。
她唇边又浮起一点笑,没唤他。
不一会儿,佟朝云端着热水进来。她没抬头,笔尖悬在纸上,写完最后一笔才搁了笔。
佟朝云把铜盆搁下,一抬眼,站在案边不动了。
案上摊着一张喜帖。
红底烫金,龙凤呈祥,鸳鸯戏水。是镇上最贵的那一款。
“皇上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填个日子。”她抬起眼,把另一张空白的喜帖推过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点,“你看。”
佟朝云低头去看。
喜帖上烫金的字写得很正,一笔一画,是她亲手填的。
伏景行。
佟朝云。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红底金字,烫得人眼睛发酸。
他盯着“伏景行”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这个几个字他认得,是皇帝亲手教他认的。皇帝说别的字可以先不认识,但是他们两个的名字,他必须先学会认学会写。
皇帝的名讳是不可以直呼其名的,但她执着教他认那几个字,他会写的字里面这三个字写的是最好的了。
可他看着这张喜帖,又想起白天镇子上那对新人。
红盖头,鞭炮噼里啪啦,新娘笑得满面春风,见人就作揖。
那家用的喜帖,是一文钱一张的便宜款。
之前他买的喜帖也是便宜的,皇帝要买好的,他不肯。皇帝问他为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皇帝伸手去挑那款最漂亮的,他硬是拦了下来,说就要这种,这种喜帖和他买的喜饼才是配套的。
皇帝当时是同意的,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为什么非要买便宜的,他以为这个事情就过去了呢。
现在案上这张最贵的,是她自己后来买的。
他又想起那天买喜饼回去,分给得胜他们几个小宫人。得胜嘴欠,一边啃一边调侃他:“佟哥儿这是给自己买喜饼啦?怎么挑这么便宜的。”白蔓在边上没吭声,只是拿眼瞧他,瞧得他脸上发热。
白蔓是懂他的。
他们这种人,真要嫁人,摆的就是这种饼。
白蔓那天还问他:“你到底怎么想的?这样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
他当时低着头没吱声。
他也知道他这样拖着过于拿乔了,有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他知道皇帝对他好,尤其是这次两个人共患难,她拿命给他挡着,他要是个明白人,就应该去主动报答恩情。
可是他就是过不去这一关。
他真的去爬床的话,他们两个人之间到底算什么,主仆不是主仆,妻夫也不是。她连一个名分都没有说要给他。他不是她的郎君,不是她的贵人,不是她后宫里的佳丽,他什么都不是。
他又羡慕起镇子上那个新郎了。人家穷是穷一点,可人家是明媒正娶的。
可他算什么?一个奴才。
他看着案上这张喜帖。
红底烫金,龙凤呈祥,鸳鸯戏水。
他心里其实是清楚的。皇帝不过自得其乐,他陪着罢了。这出戏热热闹闹,只有她一个人当了真。
他在心里叹了一声。转念又想:她这些日子事事由着他……既然她欢喜,那就由着她吧。
反正不是真的。那就陪她这一天。
“好看。”他垂着眼,轻声说。
皇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被人点着的火把。
她以为他愿意了。她以为这一刻,她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心意。
她绕过案角走到他面前,几乎有些踉跄。她微微垂眼看他,眼眶红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她抬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指尖抖得厉害,整条手臂都在发颤,像是碰一件珍贵的珠宝。
“那……我们试试。”
佟朝云垂下眼去没在看那个喜帖,他咬住下嘴唇强迫自己没有躲开。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遭。
他心里早有准备,从上药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皇帝看他的眼神不对了,他只是装作没看见。从山洞那一晚,到今天摆下这张喜帖,他心里一直压着这件事。
他不敢想,他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皇帝吻上来的时候,他连呼吸都忘了。他僵在原地,由着她吻。
起先,她吻得小心翼翼。
她的唇很轻,落在他的唇角,停一停,又偏开一点,落在他的下巴。
再偏一点。再偏一点。落在他的喉结上。
皇帝没敢真的吻他的唇,她试探着一点一点的来,见他始终没有拒绝。她才没忍住地咬来他的喉结,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喉结在她唇下滚了一滚。
她抬起眼看他。他的睫毛颤着,耳根红透了。
她的眼神变了。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人按在桌案上。
她们还在案边。喜帖、红烛,都没撤。烛火被她们压低的呼吸吹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
她的唇又贴回来,这次没偏。她贴着他的唇,停留了一瞬,又轻轻压了压。
他没有回应,唇抿得紧。
她的手攀上他的脸,拇指落在他的唇角,轻轻一抬。
他的防线松了。
她的气息探了进去,很轻,很慢,像试探,又像笃定。他没有动。她也不急,只是缓缓地、缓缓地绕着他,一点一点地靠近。
他的手攥住了身下的桌案边缘,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