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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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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王点了点头,再没多说一个字。

她走的时候,还是那两个内侍来抬。轮椅抬过门槛,毯子的一角从膝上滑下去,垂在轮子边上晃。皇帝站在阶上看着,一直到那顶轮椅出了宫道,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屋。

苏庆舟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她一进门,皇帝就看出她脸色不对。苏庆舟跟了她这些年,什么时候是真慌,什么时候是装的,她一眼分得出来。这回是真慌。

“皇上。”

苏庆舟跪下去,声音压得极低。

“太后那头……这两日在查赵阳。”

皇帝没说话。

“不是单查赵阳一个人。”苏庆舟抬起头,脸上那点肉都绷着,“奴才刚才打听明白,太后查的不是赵阳。是佟哥儿。”

“说!”

“外头的话……奴才学给皇上听听。”苏庆舟咽了口唾沫,“说是佟哥儿跟赵阳……,早就有了首尾。说是两人还在御前当差的时候就不清不楚。”她说到这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才继续道。

“说赵阳走得那样急,是有人在后头催的,急着把她挪远些,免得她把什么话漏出去。还说……还说赵阳一离宫就进了京郊的大营,挂了个游击的衔。一个御前伺候的人,一日兵都没带过,出去就做官,这样的好事,寻常人谋十年也谋不来,她倒好,抬脚就得了,定是为什么人遮挡事情。”

她学完这一串,抬眼飞快地看了一下皇帝的脸色,又把头低下去。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奴才听着,都不像是空穴来风。”

皇帝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大姐方才说的那一句,和苏庆舟这一句,两下合在一处,是什么?

她把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皇上看上了一个宫侍。这话单拎出来,嚼几天舌头也就散了。皇帝喜欢谁,外头管不着,天底下没有因为这个治罪的道理。

可再添上后头那一句,就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

宫侍跟侍卫有首尾,是秽乱后宫。这几个字一落下来,人就不是皇帝的人了,是宫里的一个祸头子。

是祸头子,太后手里那一套宫规就有名目了。杖也好,撵出去也好,再往下说去,赐白绫也是占着理的。

她越想手越凉。

这两个说法,不像两桩事,倒像一桩事上的两刀。头一刀不见血,人人只当是闲话,说说也就过去了;第二刀才见血,专往要命的地方去。

放刀的人心里清楚得很,知道哪一刀落在皇帝身上不疼,哪一刀落在佟朝云身上,是要命。

而大姐坐在轮椅上说话的时候,一个字没提佟朝云的名姓。

她用不着提。

“皇上看上了一个宫侍”,宫里那个宫侍是谁,京里人人说得上来。

再往回想,太后打发人往养心殿问赵阳,问几时走的、跟谁来往、替谁带过东西。问这些做什么?赵阳人都出宫了,治不着她了。太后要的从来就不是赵阳。

太后是在查佟朝云。

一个宫侍跟一个侍卫有没有私情,本来就查不出来,也无凭无据。可太后不需要凭据。他只要把这一圈问下来,问出一句佟朝云跟赵阳相熟,再问出一句佟朝云得过赵阳的东西,罪就成了大半。剩下的小半,有一堆人抢着替他补上。

她一下明白了这件事有多大!

不是几个宫人嚼舌根。太后在动手,宗室在听着,外头的话已经编得像模像样,连赵阳怎么走的、出去做了什么官,都给编排圆了。

“佟朝云呢?”她心里害怕的问道。

苏庆舟一愣:“回皇上,佟哥儿……去归置皇上带回来的行李了。”

皇帝急得站了起来。

“去把他叫回来。”她说,“就现在。”

苏庆舟应了一声,爬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听见皇帝在身后又添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别惊着他。”

苏庆舟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去了。

殿里只剩她一个人。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去。手探进怀里,摸出来两张喜帖。

一张贵,一张便宜。贵的那张边角已经叫她揣得发软,折痕压了又压,纸都起了毛。便宜的那张还是硬的。

两张并在一处,一厚一薄,一软一硬。她捏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把御案下头那个暗屉拉开来,把两张帖子平平整整地放进去,锁上。

手指在抽屉板上停了一息,才松开。

佟朝云回来的倒是很快。他进了西暖阁,在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撩起衣摆跪下去,双手伏地,磕了个头。一样一样,做得又快又齐整,齐整得像是来领罚的,不像来回话的。

“奴才叩见皇上。”他说完后,抬起头来看向皇帝,他知道皇帝为什么这么急着喊他回来。

皇帝一眼就看见了他的脸。

他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眼睛是垂着的,嘴唇抿着,脸色比寻常白一点。可就是这个什么都没有,叫她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你听见什么了。”她问道。

佟朝云跪在那儿,没有立刻回话。他的手在膝上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奴才……没听见什么。”

皇帝平静的看着他,这样的话她听得太多了。宫里人说“没听见”,就是把耳朵都竖到房梁上去了。

他这会儿眼睛垂着,连眼皮都没敢抬,两个肩膀绷得笔直,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奴才有罪。

“佟朝云。”她叫他。

他抖了一下。

“朕叫你回来,不是叫你跟朕打哑谜的。”她的声音不高,“听见什么,就说什么。旁人的话朕都听过了,朕现在要听你的。”

殿里静了片刻。

“奴才听说了。”他说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来,一句是一句,像在说旁人的事。

“说……奴才跟赵阳,有首尾。”

他说完了,屋子里再没有声音了。

皇帝看着他。

她方才急着叫人把他找回来,是怕的什么,这会儿她明白了。

她怕的不是太后,不是那些话。

她怕的是他这副样子。

他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脸上连一点委屈都没有,声音里连一点慌都没有。

好像那些罪名本来就该他担着,好像他只是来把他该知道的告诉她,告诉完了,就该怎么样怎么样。

皇帝的手在案上,慢慢地握成了拳。他这副样子,比安阳王和太后做的事情更让她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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