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在他下唇上,力道一点都不收。佟朝云嘴里“唔”的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后颈却叫她的手掌托着,仰不出去。那点疼来得又快又尖,从他嘴唇上一直扎进脑子里去。
他长这么大,挨过打,罚过跪,手上腿上磕碰过的伤也不少,可从来没有哪一样,是疼在这个地方,疼得人说不出旁的念头。
她咬完一口,没退,反倒更近了些。她的唇压下来,把他那张刚要开的嘴堵死了。
那不是亲,也不是咬,两样搅在一处。一会儿是软的,一会儿是牙。她咬他的上唇,咬下来,又拿舌尖把那处顶开,再咬回去。
佟朝云有两回险些没喘上气,胸口一鼓一鼓地顶,喉咙里全是出不来声的动静。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躲开。
可他躲不了。
他仰着头想往后退,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后颈,五根指头扣在那一截皮肉上,扣得死死的。他被钉在原地,除了生生受着,没第二条路。
疼!
真的很疼!
他跪在那儿,手先是不知往哪搁,撑着地,指尖抠进了地砖的缝。后来那点疼顶上来,顶得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抬起手按上她的肩,用了劲的推打她。
这一下,皇帝愣了一下。
她做皇帝这些年,挨过骂,挨过刀,朝堂上有人拐着弯子顶她,宫里人背着她说狠话,可没有一个人,敢用手碰她。
这个人,在她跟前跪了这些日子,递茶都要退开三步,回话从来只敢看着地砖缝。如今他敢推她。
推得还不轻。
她的手在那一瞬顿了一顿。
可她没退。她非但没退,反倒往前压了半步。
佟朝云愣住了。
他这一下手是使了全力的。他一身的力气都在,做惯了粗活,托过一整个花盆架,可他这一推,在她身上像推到一堵墙上,那堵墙纹丝不动,还反过来压了过来。
他不甘心,又推了一次。这回两只手都上了,撑在她肩上,往后使劲。
她的牙就咬得更重了些。
佟朝云脑子里“嗡”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是凑巧还是她还嫌他不够疼。他这一推,倒像给她的火上又添了一把柴。
他把浑身的劲都压到两只手上,往后又是一推,她的肩往后晃都没有晃一下,牙却跟着他这一推,一口一口咬得更深。
而他每推一次,她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反倒松一线。
他不是不敢了。
他终于肯拿两只手来推她,不拿那些“奴才该死”来对着她了。
推到最后,佟朝云自己先没了劲。不是不想推,是他实在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一片白,连推人这个动作都忘了。
他的手慢慢松了。
她还嫌不够,咬完一段,又把人往回捞,额头抵上来,鼻尖抵上来,唇齿分开一线换一口气,气还没匀净,就又咬了回去。
佟朝云这两回是真喘不上气了。他的胸口贴在两个人中间,一鼓一鼓地挣,越挣越贴得紧。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去,滑到一半又抬起来,虚虚地抓着她的衣襟,抓不住,又松,又抓。
他嘴里那些话全给堵回去了,“皇上”“奴才该死”“请皇上责罚”,一个都出不来,出来的只有从鼻子缝里漏出去的那点气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疼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咬他。他只知道自己躲不掉,说不出来,也喘不上气。
她嘴里那点血味,越咬越重。
重到她自己的气也要用完了,她才猛地放开他。放开的时候,顺手在他唇上又碾了一下。
她直起身,退开半步,站在那儿喘。
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带着声,额上出了一层薄汗,鬓边那几根头发黏在皮肉上。她的眼睛还没有从他那张脸上挪开,眼里头那点东西也没退下去。
方才那一场,是她这辈子头一回在人跟前这样失态,她自己知道,可她没有要收的意思。
她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抹下来一点红。是他的,也是她的。
佟朝云没跪住。
他往后一坐,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头半仰着,胸脯一起一伏。他嘴唇上破了,血渗出来,红了一圈。他另有一只手还虚虚地按在自己胸口上,像是方才那口气还没顺回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去碰自己的嘴唇。碰上一下就缩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红。
他摊开手看了看,眼睛有点发直。
他抬起头。
“皇上……”他说。
那声音是哑的,破了音。
他嘴唇上真叫她咬破了。血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了。
皇帝站在那儿,低着头看他。
她嘴里那点血腥味散不掉。
方才那一下,她以为自己能松快些,把自己那点疼塞出去,塞给他一点,她就轻了。可她看着他那张抬起来的脸。那张脸上是血,是困惑,是一点怕,唯独没有那个东西。
他不知道她在疼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弯下腰去。
佟朝云的眼睛跟着她的动作睁大了,像是没想到她还会回到他跟前,他没敢躲。
她的手指落到他嘴角边上,把那一点血揩掉了。
她的动作说不上轻。方才咬的是她,这会儿揩血的也是她,两下里都带着劲,按在他嘴角上,把他那张脸按得偏了一偏。揩完一处,她把指头在他唇边上又转了一圈,看看哪里还在渗。
渗的地方不多。她拿自己的袖口按了按,把那点血印子蹭干净。
佟朝云跪坐着,一动不敢动,眼睛往上瞟,看不清她要做什么。
揩完了血,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这一路被弄得不成样子。领口被她那一按揪歪了,衣襟敞着半边,肩头叫他的手抓出几个褶子,膝盖上沾着地砖上那层浮灰。他原先跪得那样齐整,从上到下都挑不出错。
她伸手,把歪了的领子替他捋正。手指在领口里侧顺过去,把那道翻起来的边压平。又替他把敞着的衣襟拢了拢,拢到一处,按了按。
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气都不敢大声出。
她的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下,随即收了。
“在这儿等着。”她说。
她的声音收住了,方才那点乱一点不剩。
“别乱动。也别想着去哪儿。”
她说完这句,直起身就往门口去。佟朝云跪坐在原地,看着她绕过御案,从殿门出去。
门开的时候,外头的光亮了一片。他听见门外有人低声回话,一句完整的也听不清。她的脚步声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殿里就剩他一个。
他跪坐在那儿,嘴唇上破着,血是止住了,剩下一点隐隐的疼,一阵一阵。他的手还撑在地上,撑得指头有点发麻。
四下里静得很。
他抬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摸到的是干的。
方才那只手替他擦过血,替他捋过领子。他低头看自己身上,衣襟是整齐的,领子是正的,跟方才进殿时一样。要不是嘴唇上那点疼还在,他几乎以为方才那一场是他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
他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来那么一下,也想不明白她走的时候,为什么又要把他的衣裳理整齐。
他跪坐在原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