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人都抬起头。户部那位捧着折子,愣在原地。
“今日议的,都拟了本子递上来。”皇帝已经站起来了,袖子一拂,从御座边上下来,“散了。”
她走下丹墀,步子一步比一步快。苏庆舟在后面小跑着跟,殿里还有人喊“皇上”,她没回头。
出了殿门,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攥了一手心的汗。
“摆驾慈宁宫。不必仪仗,走快些。”
从大殿到慈宁宫,隔着大半个宫城。皇帝一路没坐辇,走着去的。苏庆舟跟在后头,跟了几步,见她越走越快,也顾不上别的,只得小跑。
宫道上人来人往,见着她都往两边避,跪下去,头也不敢抬。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脚。
“他进去多久了。”
苏庆舟喘着气跟上来,算了算:“回皇上,递话的人来的时候,他刚进去。这会儿,约莫有一炷香了。”
皇帝没说话,转回身接着往前走。
日光已经爬过宫墙了,照在宫道上,一片一片的亮。她踩着那些光走过去,脚下比方才还快。
慈宁宫的门槛前头,她脚底下先是一慢,跟着就站住了。
门里头有人在说话。是太后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的,正说到重要的地方。她抬起来要迈门槛的那只脚停在外头,没落下去。身后的苏庆舟要开口,她抬手往下一按。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门边那道帘子外头。
“……你跪在我这儿,说了半天,说的都是皇上。皇上累不累,皇上难不难,皇上叫人参了多少本。”
太后说得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得很。
“我问你,你自己呢。”
殿里很静,佟朝云看着太后,他说了那么多太后还是不满意。
“你身上那粒砂……”太后的声音往下沉了沉,“那点子东西,涂上去的也有,点上去的也有。你拿它来我跟前说话。”
“我看它,不作数。”
帘子后头静了一息。
“要我信你的清白,也不是没法子。”太后顿了顿,声音慢下来,“褪了裤子,叫两个老内侍当着面看过。看明白了,我再听你说话。”
帘子后头还是没有声音。
皇帝站在外头,手垂在身侧,指尖收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有人答话。是佟朝云的声音,先出来的是半句,听着发抖。
“太后……”
那半句没说完,就断了。
再开口的时候,他声音低了些,反倒稳住了,不像之前那样抖了,“奴才愿验。”
帘子后头有了动静,是衣料窸窣的声音,还有脚步。两个老内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里走。
皇帝伸手,一把把帘子掀开了。
佟朝云跪在殿中间。方才那两个老内侍已经站到他身后了,其中一个弯着腰,一只手正搭上他的胳膊,要把他引起来往后面去。
他跪得很直,衣裳是平日当差那身,还是齐整的,只有膝下那一块压出了褶。听见帘子响,他回头。
看见是皇帝,他整个人僵了一下,脸上先从白里透出一点红来,随即又白回去。
皇帝没看他第二眼。
她一步跨过去,弯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往上一带。他跪久了,膝盖发麻,被她这一提,人几乎是撞进她怀里半寸才站稳。她没松手,反手就把人往自己身后一带,把他整个人挪到了她后头。
“松手!”皇帝看着那两个老内侍。
后头那个老内侍的手还停在半空。听见这两个字,扑通跪下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这才抬头,看向上头。
太后坐在那尊座上,手里的茶盏端在半空,看见她进来也没停,仍旧把那口茶呷完了,才把盏子搁回矮几上。
他一点都不意外,皇帝闯进来也好,站在外头听了半晌才进来也好,好像都在他那里记着一笔。
“皇上来了。”太后还是那个慈父样子。
“父后。”皇帝开口,声音不高,礼数全在。
“你既然来了,”太后把手从盏子上收回来,搭在膝上,“这个事,咱们正好说道说道吧。”
“不必。”皇帝说,“这是儿臣的私事。儿臣自己处理,不扰父后了。”
殿里静了一息。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没生气,也没拦。他摆了摆手,像是打发一件早就料到的差事。
“那你带走吧。”
皇帝垂手理了理袖口,侧过身。
“儿臣告退。”
她带着人往外走。佟朝云跟在她半步后头,走到门槛那里,脚下顿了半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伏在地上的老内侍,又看了一眼座上的人,才跟出去。
帘子落下来,堂下那个伏着的人还不敢起。太后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起来吧。”
老内侍这才爬着退出去,殿里只剩了太后一个人。
他把矮几上那盏茶端起来,凉了,他也没叫人换。他靠在引枕上,看着那块帘子。
这个局,他摆了几日。
年前那一回,他动过要把那孩子送慎刑司的心思,皇上当着他的面顶了回来,顶得他一整年没再提。
他记着那回,硬来是不成的,皇上舍不得动那个人,他便是拿宫规压下去,也不过再顶一回。
他把话放着,给皇帝时间选,就是要看那个孩子到底来不来。
不来,那就简单了。他就把人送出宫去,送到远远的地方。谁来求都不行。皇上要是拦,那是皇上自己跟宫规过不去。这样一个人,留在皇上身边,迟早是祸,早些了干净的好。
来了,那就不一样了。他今日来了,一个人,跪在底下,头一件事说的是皇上,验身也是自己应下的。
这桩事从头到尾压着皇上一个人,他看着心里那口气就顺了些。这个人不是只会躲在皇上身后受着,还知道往前走一步。
太后把眼睛合上,以后就由着她们吧,过得好不好都是她们自己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