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在。”
“太后薨逝,按制,臣民该守孝多久?”
青禾愣了一下,想了想:“回殿下,按大晟礼制,太后为皇祖母,嫡长孙以下,服齐衰不杖期,为期一年。但这是对一般臣民的。殿下是孙女,又是未嫁的公主,按理该服大功九月。”
“九月。”赵婉卿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算着什么。
“还有……”青禾补充道,“按古礼,天子以日易月,三十六日而除。陛下是太后亲子,服斩衰三年,但以日易月,实际守丧三十六日。三十六日后,朝政恢复正常。”
赵婉卿点了点头,又问:“那和亲呢?”
青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婉卿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面的月亮,轻声说:“国丧期间,不议婚嫁。和亲的事,至少这九个月——不必再提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青禾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疲惫。
像是跑了很久的人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
回到公主府,赵婉卿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素白的丧服,头上簪了一朵白色的绢花,再无任何装饰。
她坐在书房里,铺开一张信笺,提笔写了一封信。
是给皇帝。
信不长,寥寥数语,大意是:太后新丧,臣女哀恸难抑,自请为太后守孝一年,期间诵经祈福,不问世事。
她把信折好,封上火漆,交给青禾:“送去给陛下。”
青禾接过信,犹豫了一下:“殿下,一年……会不会太长了?”
赵婉卿没有回答。
一年不长。
她要的就是这个“一年”。
太后去世,和亲搁置,她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空窗期”——不用去和亲,不用嫁人,不用被任何人摆布。
这一年,她可以做很多事。
“对了,”赵婉卿忽然想起什么,“裴大人近日……在做什么?”
青禾想了想:“听前头的人说,裴大人这几天一直在忙北边的事。阿骨烈那边又来了信,说要跟大晟结盟,还催着陛下把和亲的事定下来。陛下以国丧为由,没有答复。”
赵婉卿嘴角一扯。
以国丧为由。
这个理由太好了,好到谁都挑不出毛病。太后刚去世,你北狄就来催婚?你把大晟的孝道当什么了?传出去,阿骨烈脸上也不好看。
“还有别的吗?”赵婉卿问。
青禾眨了眨眼,忽然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说。”
“说。”
“裴大人……向陛下请了一道旨。”
赵婉卿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旨?”
“裴大人自请守灵。”
赵婉卿抬起头,看着青禾,以为自己听错了:“守灵?”
“是守太后的灵。”青禾小声说,“裴大人说,太后在世时对臣子多有照拂,臣感念太后恩德,自请为太后守灵百日。”
赵婉卿眨了眨眼。
裴砚,为太后守灵?
她想了想,这人哪里是为太后守灵,分明是为她。
太后去世,他一个外臣,没有任何正当理由靠近她。可若是“奉旨守灵”,那就是名正言顺——慈安宫、皇陵、灵堂,这些地方他都能来。
他在找一个能靠近她的理由。
赵婉卿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盆兰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说。
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到最后,憋出一个“臣求娶公主不为私情”。
“陛下准了吗?”她问。
青禾摇了摇头:“陛下没有准。说裴大人是外臣,守灵不合规矩。”
赵婉卿无声地松了口气,她说不清自己是庆幸还是失望。
也许都有。
“不过,”青禾又说,“陛下让裴大人主持太后的丧仪事务,协理礼部操办丧葬事宜。”
这倒是个合理的安排。裴砚是镇国侯,位高权重,又年轻能干,主持丧仪既体面又合规矩。
赵婉卿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却没停。
太后去世,国丧期间,她有了时间。裴砚有了正当理由出入宫中。和亲被搁置了。
一切都朝着对她们有利的方向发展。
但有一个问题。
九个月后,国丧结束,和亲的事会被重新提上议程。到那时候,她需要一个让皇帝彻底打消和亲念头的理由。
“青禾。”她睁开眼。
“在。”
“去把舆图拿来。”
*
裴砚接到主持丧仪的旨意时,正在书房里看北境的军报。
沈渡把旨意送进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就继续看军报。
沈渡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大人,陛下没准您守灵,您就不……”
“守灵是假,主持丧仪是真。”裴砚放下军报,站起身,“陛下已经给了我想要的。”
沈渡一愣:“您想要的不是守灵?”
“我想要的,是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京城。”裴砚走到衣架前,取下官袍,一边穿一边说,“北边局势不明,朝中主和派蠢蠢欲动。我若去了皇陵守灵,百日不朝,等回来的时候,和亲的事怕是又被人翻出来了。”
沈渡恍然大悟。
原来大人请旨守灵,不是为了真的去守灵,而是为了给陛下一个“拒绝”的机会。陛下拒绝了他,心里过意不去,就会在其他地方补偿他——比如,让他主持丧仪,留在京城,参与朝政。
每一步都算好了。
沈渡看着自家大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大人啊大人,您连算计陛下都算计得这么滴水不漏,怎么偏偏在公主面前,就变成了一个只会翻墙的愣头青呢?
这话他不敢说。
他只是在心里想想。
*
接下来的日子,赵婉卿每天清晨起来,先在书房里看半个时辰北狄的舆图、兵力部署、内部派系。
这些都是她过去一点一点收集来的,有些是她自己派人去查的,还有些是她从朝中大臣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
然后她去佛堂,为太后诵经一个时辰。
午饭后,她小憩片刻,然后开始写信给各路人,北境的将领、朝中的文官、边境的商贾。
这几年下来,她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网,算不上多厉害,但足够让她比一般人知道得多一些。
傍晚,青禾会来通报当日的朝中消息。
太后的丧仪进行到了哪一步,哪个大臣说了什么话,皇帝对北狄的态度有没有变化——事无巨细,她都要知道。
*
半个月后,太后的丧仪基本告一段落。
赵婉卿正在佛堂诵经,青禾匆匆走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赵婉卿放下佛珠,站起身。
“当真?”
“千真万确。”青禾压着声音,“今儿早朝,兵部尚书周崇远上了一道折子,说北狄内乱正是大晟用兵的最佳时机,建议陛下出兵平乱,趁机收回被北狄侵占的燕云十六州。朝中吵成了一锅粥,主战派和主和派差点打起来。”
赵婉卿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眉头微微皱起。
出兵。
太后的丧仪刚结束,皇帝的“三十六日”还没满,朝中就有人开始提出兵的事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等不及了。
一旦出兵,和亲的事就成了过去式。大晟和北狄都打起来了,还怎么和亲?
这对她来说当然是好事。
但是——太后刚去世半个月,朝中就有人敢提打仗。这不像是正常的上书,更像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谁在支持周崇远?”赵婉卿问。
青禾想了想:“主要有三个人——兵部侍郎韩章、左副都御史陆铭、还有……武安侯李崇义。”
赵婉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人的名字。
韩章是周崇远的门生,跟着周崇远走,不奇怪。陆铭是出了名的主战派,嗓门大、脾气暴,谁都不放在眼里。
李崇义。
这个人的名字让赵婉卿眯了眯眼。
武安侯李崇义,武将世家出身,手握京畿三万禁军的兵权。这个人平时不怎么在朝堂上说话,但每次说话,分量都很重。
他也支持出兵……
赵婉卿把这几个人连在一起,忽然想到了什么。
“裴砚呢?”她问,“裴砚怎么说?”
青禾摇了摇头:“裴大人今天没有上朝。他还在皇陵那边,主持太后灵柩入葬的最后事宜。”
赵婉卿沉默了片刻。
裴砚不在朝中,主战派趁他不在,上了这道折子,是巧合吗?
不像是。
更像是——有人故意选了他不在的时候。
“青禾,”赵婉卿转过身,“去查一下,这道折子是谁最先提议的。不是谁上的折子,是谁在背后让周崇远上的折子。”
青禾愣了一下:“殿下觉得不是周大人自己的主意?”
赵婉卿没有回答。
她重新走回佛堂,在蒲团上跪下,拿起佛珠。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崇远是三朝元老,老成持重,不像是会在这个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提打仗的人。太后刚去世半个月,国丧未除,提打仗——这不是给皇帝添堵吗?周崇远没那么蠢。
除非,有人在背后给了他更大的利益。
大到足以让他冒这个险。
这个人是谁?
李崇义?
有可能。李崇义是武将,一直想打仗,如果能够出兵北狄,他就有机会建功立业、扩大兵权。
但赵婉卿觉得不对。
李崇义是个粗人,让他打仗行,让他算计周崇远——他没那么深的心眼。
那还能是谁?
赵婉卿在脑子里把朝中的大臣一个个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她睁开眼。
不会吧?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可能,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但是——万一呢?
万一他这么做,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别的?
赵婉卿站起身,走出佛堂。
“青禾,备车。”
“去哪?”
“皇陵。”
青禾瞪大眼睛:“殿下,天都快黑了——”
“备车。”
青禾不敢再问了,转身就跑。
赵婉卿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深吸了一口气。
裴砚。
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