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冶几乎已经把西格德忘在脑后。此刻见他从路边破屋里狼狈滚出来,她不由得张开嘴瞪大眼。西格德身上溅着点点血迹,雪和泥混成脏污糊了满身,手上拿着柄看起来工艺粗糙的剑——秦冶一眼就直觉那不是西格德自己的剑。
“我父亲……?”西格德踉跄两下勉强站稳,似笑非笑地抽了抽嘴角说,“我还想问你呢?我到现在也没看到他,无论是活人还是尸体。”
恐怕他已经逃到安全地带了,秦冶暗想,西格德大概怎么也不会猜到,他父亲中途离席不是因为什么“人有三急”,而是接到了预警。
等等。
秦冶突然想到一个诡异的细节——为什么斯蒂比约恩自己溜了没带儿子?如果说是为了避免引起过多注意,连亲生儿子,唯一的独苗西格德都能扔在背后,也太过绝情了吧?难道他是自信自己以后还能有子嗣继承家业?然而秦冶很清楚,斯蒂比约恩这一辈子除了西格德再无别子。
罗斯塔喘了口气向西格德伸手道:“先上马,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西格德当然没有理由拒绝这个能救他于水火的绝妙提议,他颇为委屈地抹了下脏兮兮的脸颊,将血迹斑斑的剑往腰袋上一插就上前抓住罗斯塔伸出的手。
就在秦冶恍惚剧情这么发展,西格德还有机会当她的救命恩人吗的时候,忽听一声咬牙切齿的怒喝炸响,凉意瞬间贯穿她全身。她几乎是本能地扭过头去看向身后,正看见一柄长矛闪着寒光,尖端扎进罗斯塔的脑侧。罗斯塔就这样保持着震惊面孔,嘴巴微张,整个人被矛尖捅着朝马匹一侧翻下去。袭击者一鼓作气将罗斯塔从马上戳向地面,然后像是将她钉在了地上。
血色从她额角漫下来,淌过眉骨,浸进眼眶。此时此刻,罗斯塔瞪大的双眼还在死死盯着秦冶。逐渐干涸的双眸像火塘里最后一块炭了暗下去。
一瞬间秦冶耳边似乎一切失去声音,只剩下某种单调的嗡嗡鸣响,她像是被突然抽去所有力气,动弹不得,视线无法从罗斯塔的面庞上移开。西格德的叫声和陌生男人的嚎声仿佛无关紧要的背景音,直到她□□这矮壮的黑马突然受了什么刺激,突然猛地一跳咴哕嘶鸣,秦冶被狠狠抛起又砸回鞍上,差点被颠下去。
其实是西格德用腰间小刀在马屁股上划了一下。黑马吃痛,后蹄狂蹬,袭击者被马蹄逼得后退两步,西格德立刻冒险抓住空出来的马鞍,拼劲全身力量纵身一跃把自己抛上马背。只是姿势太勉强,肚子狠狠撞在马臀上,他闷哼一声,两条腿还悬在外面,靴跟几乎擦着地面。
西格德咬着牙拼尽全力,只能勉强保持不掉下马背,马鞍上实在很难借力,于是他干脆一把抓住艾沃尔的腰带,猛地把自己往前一拉,险些把秦冶拽得往后仰倒。等她扭过头,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将罗斯塔从马背上刺下地的袭击者。
他很壮也很丑,这是很直观的外貌描述,他甚至丑的有点畸形,似乎半边脸都是歪斜崎岖的。就在他和秦冶视线短暂相接的一瞬,他毫不犹豫地从罗斯塔脑侧拔出长矛。矛尖带出一串血珠,在月光下黑亮亮地甩出去。他一条腿后撤弯曲,举矛过肩,臂膀上的肌肉绷紧,朝奔逃的一马二人摆出投掷的姿势。他咧开嘴,露出几颗歪斜的黄牙,像是在笑。
下一刻,仍沾着罗斯塔脑浆血液的矛尖就如流星般窜过飞雪与火光,直朝黑马马背上而来。秦冶短促地倒吸一口气,猛地弯腰贴向马背,胸口几乎撞上粗硬的马鬃。耳畔“嗖”地一声,风被矛杆割开,她浑身鸡皮疙瘩瞬间炸起。身下黑马再次哑声嘶鸣,狂躁地甩飞鬃毛,汗沫甩到秦冶脸上,又热又腥。她不确定这匹倒霉的马是不是又挨了一下,只觉得自己快要被颠散架,稍微晃神松劲她就很可能被甩下马背,轻则骨折重则丧命。
她一个从来没学过骑术的人,能保持呆在一匹近乎发狂的马背上,已经近乎是半个奇迹了好吗!
但是牙齿都快咬碎的秦冶直觉自己撑不了多久,她感觉自己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得发烫,又酸又麻,像被人拿粗麻布来回搓。。
西格德竭尽全力把自己拖马鞍上,秦冶就是他的抓手之一。他每拽一下,秦冶就被往后扯一截,她只能死命夹住马鞍,大腿肌肉绷到发颤,才没被连人带鞍拖下去。等到西格德终于翻上马背来,整个人的重量毫不客气压在她背上,她后背一沉,差点把肺里的气全挤出来。
“给我缰绳!该死的!”西格德的声音听起来颤抖得厉害,隐约透出一丝哭腔,边喊着边抽出一只手在秦冶身边乱抓,“快!我不想被这头蠢东西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