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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信的背面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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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她在窗台前坐了很久,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两盆薄荷的叶片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泽。那两根细绳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浅绿和深蓝并排垂着,像两封还没有被拆开的信,各自系着不同的寄件人,但正在同一根线上越收越紧。那盆多肉的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极暗的光泽,像一小片正在被月光翻动的书页。她在想,如果那个人真的回信了,那么那封信会在某一天被放入她面前的信箱里。她正在学着辨认那些正在被拆开的回信,从字的轻重、折痕的深浅、收笔处是否微微上扬,一笔一笔地,辨认出那个站在信封背面的人。窗外的南城夜风仍在继续,薄荷叶片在月光下微微摇动,她的等待正在被反复确认。而她将再次寄出那封信,等待那根线被重新拉紧,等待那扇窗台另一侧的人,再次触到这封信在邮寄途中留存下来的、未完全抚平的折痕。

白霁寒把那封回信放回信封里之后,没有立刻把它收进铁盒。她拿着信封站在窗台前,又看了一遍信封背面那行小字——“你窗台上的薄荷还在吗”。那行字写得很轻,像是随口问的,又像是想了很久才落笔的。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问这句话,是随口一问,还是想知道她窗台上的薄荷有没有枯萎,还是想确认她是否还在继续等。

她把它放在茶几上,和第一封回信并排放着。两封信封叠在一起,像两片正在被风推着靠拢的叶子,边缘贴着边缘,折痕的方向几乎一致。她想,那个人大概也像她一样,在写信的时候反复斟酌过用词,在落笔之后又把信纸展开重读过一遍,确认那些字是否准确传达了它们该传达的意思。她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地接近那个人,不是通过见面,是通过那些字迹里被放轻的笔画和折痕边缘微微发白的痕迹。

那天下午白霁寒坐在阳台上,把两封回信又各读了一遍。第一封信写:“你上次在信里问我,你那边是不是也是春天。是。这边的春天来得晚一些,但树已经绿了。”第二封信写:“你窗台上的薄荷还在吗。”她把信纸并排摊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合拢了信纸,没有叠回去,只是让它们平放在她的膝盖上,由着风把纸页边缘吹起来又放下。风穿过薄荷的叶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像在等那句“你窗台上的薄荷还在吗”落在某个她还没有看清的位置上。然后她站起来,把信纸放回信封里,收进了铁盒。

傍晚的时候白霁寒坐在书桌前,把那盆多肉端到桌面上,放在台灯旁边。浅绿色的细绳垂在花盆边沿,被暖黄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浅绿色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你问我窗台上的薄荷还在吗。在。两盆都还在。一盆是从旧花盆里分出来的,另一盆是后来买的。它们都长得很好,叶片比春天刚开始的时候大了很多。多肉也在,窗台上三盆植物都还在。你寄来的那封信我也还在读。”

她写了很长一段,写到多肉边缘的粉光,写到薄荷叶片上新冒出的嫩芽,写到那根系在花盆边沿的浅绿色细绳。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笔记本放在书桌角上,让它在台灯光下晾了一会儿,然后像往常一样合上本子,放回书架。第二天她收到了一封回信。信封和之前一样的颜色,折痕整齐。她拆开的时候发现里面的信纸比之前厚了一些,像放了不止一页。第一页只有一行字:“你说的那盆薄荷,它在窗台上陪了我整个冬天。”第二页的笔迹和之前一样,端正而清晰:“你上次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写,我说了愿意。但我想告诉你,我把你的信放在枕头底下。”

白霁寒把第二页读了两遍,然后合上信封,握着它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掌心覆着信封的纸面,等那行“我把你的信放在枕头底下”在意识里落定,然后把它放进了铁盒里,和那些字条放在一起。窗台上三盆植物正在晨光里安静地舒展着叶片,她蹲下来把薄荷的花盆转了半圈,让新叶朝向光,然后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根浅绿色的细绳,在想,那个人也和她一样,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信放在一个能被反复看见的位置。而她正在等待下一封信的到来。不是等回信,是在反复拆读旧信纸的过程中,把那颗正在缓慢靠近的石子纳入自己的轨道,沿着它的重量和边缘,辨认那扇她从未见过、却一直在靠近的窗台上正在生长的季节。风穿过阳台门缝,把薄荷的叶片吹得轻轻摇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递到手里的信封边缘,正好擦过她摊开的掌心。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合上窗,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下第四封回信,在开头处把那颗正在靠近的、尚未命名的石子,命名为“我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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