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封信和之前的几封并排摊开在桌面上,按照收到的顺序,把它们依次排列。第一封信字迹端正清晰,落笔时笔锋分明;第二封信略轻一些,但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字形间距;第三封信的字迹明显比前两封都轻,笔画与笔画之间的空隙变宽了,像是写字的人手腕落下去的速度已经跟不上抬起的力度,像一阵风正在纸页上缓慢地失去自己的形状。她看了一会儿,把信纸按照原来的顺序叠好放回各自信封里。她在想,这种字迹的变化可能是那段时间太忙了,也可能只是换了笔,墨水不一样了。但她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变化——她决定在下一封信来的时候,再核对一次。
下午她出门走了一趟,沿着小区门口那条路走了很长一段,经过那棵老柳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树下——那株四叶草还在,叶片比上次更大了,四片心形完全展开,在风里微微摇着。她蹲下来看着它,没有摘,只是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触感微凉而饱满,像一株正在持续呼吸的植物。她站起来,没有摘它,继续沿着河堤走了下去。傍晚回到家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把那盆多肉端起来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那两根细绳。浅绿的和深蓝的并排垂着,在暮色里泛着不同的哑光。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根浅绿色的细绳,触感和之前一样,干燥而柔软。她把它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松开,让它自然垂落,像一条正在被缓慢收拢的线。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里写道:“今天又看了一遍她寄来的信。字迹变轻了。我在想是不是我多心了,或者只是因为换了笔。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不是不相信她,是想确认她还好。如果下一封信的字还是这么轻,我想回信问一句。”她写完这几行字之后,把那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了下来,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撕下来——也许是觉得这句话暂时还不需要被放在那本书里,也许是想等到有了答案再誊回去。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钻进屋里,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在黑暗中面朝窗户的方向躺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枕边那封信的边缘,确认它还在,像确认自己还停在同一个位置上。她翻了个身,把那封信拢在手心,闭上眼睛,像在等下一封信的重量,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缓慢而持续地返回到她的掌心。而她会在它抵达的时候,像接住每一次落笔那样,把它接住,放到枕头底下,和旧信叠在一起,看着它们从厚变薄,又从薄变轻,缓慢地接近它们各自该停下的地方。
而那盆多肉仍在窗台上,两根细绳在月光里并排垂着,像两封尚未写完的信,正在各自的方向上,缓慢地向对方折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