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瑶递给姜林絮一个安抚的眼神后,就匆匆提起裙摆来往外快步走去了。
回京以后,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景瑶这幅模样。
“驸马!”景瑶跑出去,在园子里叫住了荀时鹤,“多日未见,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
荀时鹤手中还握着一卷书,月白襕衫上沾着松针。
他回身来拱手问安:“殿下说笑了,我看殿下在议事,自然不好打扰。”
姜林絮扶着门框远远地看着他们,明明是一对璧人,却相隔远远地站着,说话间也甚是恭敬。
“鹤郎,你知道我分明不是在说这个。秦司撰与我自幼相识,我们不过是在随意叙话而已。更何况,多日未见,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姜林絮听得出来,景瑶分明也是担心荀时鹤生疑,因此故意说了与秦之叙自幼相识的事情,希望把此事揭过去。
可是她脸上的神色却分明显出几分哀戚来,走上前几步扯住了荀时鹤的衣袖,竟露出几分少女的神态来。
“殿下的言行,荀某如今是看不懂了,亦不敢置喙。”
他却推了开来,借着拱手的姿势轻轻甩开了景瑶的手,“荀某的书还没有看完,就先行告退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景瑶并不放他离开。
荀时鹤的目光却越过景瑶,看向了后面的姜林絮,“荀某自然是担心御史台那帮人议论殿下不好,秦司撰不如该教些《女则》了,前些日子我还听说有人问起了慈幼院的功课。”
景瑶此时又恢复了从前那种平静的神色,只是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鹤郎不问朝事已很多年。”
她这句话,一下子就把荀时鹤拉回了少年的时光。
十年前,他以新科进士之身,舍官途换佳人,如今在公主府内日日百无聊赖,只与诗书为伴,他甚至不敢问自己一句是否后悔。
“殿下多虑了,荀某也只是听闻而已。”他回了一句,也就告辞了。
景瑶没有再留他,却分明看得出来心绪流动。姜林絮上前去扶住她的胳膊,轻轻叫了一声:“殿下。”
但景瑶却没有再露出什么别的神情,只是说道:“退下吧,别忘了去查有关书院的典籍。”
她似是真的认真要做此事。
虽心有疑虑,但姜林絮还是领命去了。
暮色将至的时候,荀时鹤去了修书局。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编修,或者手中抱着成堆的书册,或者在案前奋笔疾书,他有一瞬间也希望自己出身寒门,没有顾虑,不管想要什么,都可以去争取什么。
听到琴音传来的时候,荀时鹤闻声去探。
他看见槐花落在琴尾,一个年轻的编修正在调试着琴弦。
荀时鹤恍然想起自己少时也是爱琴善琴之人。十年前新科进士游街的那日,他的琴声也曾引得满楼红袖招。
可如今他已许久不抚琴了。
“这首曲子倒是弹得古拙。”荀时鹤拂开石凳上的落花,坐到了谢昭离的对面,“可惜音有些不准,应当是从残谱里推敲而来的吧?”
谢昭离手没有停下,再次拨弦,却不知是否是力道不均的缘故,弦竟然“啪”地一声断了。
“荀某扰到编修抚琴了,但人都说弦断有知音,还望小/兄弟勿怪。”
弦断有知音?
谢昭离正要开口说无碍的时候,不知怎的想起,前阵子天授帝新册的冯婕妤是樊楼的乐女,演奏时断了根琵琶弦,景珏当时也是说着“弦断有知音”然后为她解了围。
冯氏一朝飞上指头,此事汴京传了个遍。
此时他忽然觉得,这短短五字,不过是上位者假意体恤他人的乐子罢了。
他当然认得面前的人是汝宁长公主的驸马。
“在下修书院谢昭离,早闻驸马善琴,在下受教了。”他收回手,也一并收起了内心自轻自贱之感。
荀时鹤开门见山地说起了此行的目的:“慈幼院不学《女诫》,御史台已颇有微词,谢兄若是不愿意在这儿编一辈子书,不妨趁此机会,作篇《论女子书院之弊病》。荀某可助一臂之力,叫文章直达天听。”
慈幼院不学《女诫》?倒像是阿絮做得出来的事。
谢昭离的眼神还是落在断弦上,没有看荀时鹤,面上恭顺如常:“在下才疏学浅,恐负驸马重托。”
“我听府里的下人说,谢编修不时找公主府借阅文书。堂堂修书局藏书万卷,编修亦可持铜鱼符调阅禁中藏书,我竟不知,汝宁府内还有外头都寻不到的文书?还是编修有什么私心?”
都说荀时鹤为了与公主成亲,自愿永不入仕,但终日读书抚琴,还能做到消息如此灵通,倒着实叫谢昭离暗暗惊了一下。
尽管借阅文书都是符合规程的,可他不敢说自己绝无私心,若荀时鹤要以此大做文章的话,他很有可能让阿絮陷入麻烦。
因此他立刻站起,躬身拱手道:“驸马言重了,下官和其他同僚一样,以修书为己任,只是公主府内偶有涉及到……”
“好了,”荀时鹤似笑非笑,自嘲道,“我一介平民,编修不必向我解释,我也只是提醒几句而已。不过,那文章……”
谢昭离会意,咬咬牙道:“驸马放心,《论女子书院弊病》,下官记住了,三日内,我会呈交府上。”
荀时鹤却摆了摆手:“三日后午时,我来修书局拜访谢兄。”
他话音刚落,谢昭离看见不远处的角落闪过一抹紫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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