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登闻鼓的牛皮蒙面就在她眼前。
祝远岫解开了孝服外的大氅,露出里头的麻衣,异常郑重地跪下去,开始敲鼓。
到底为何要不为自己,而为一个民妇千里奔袭赶来汴京呢?其实祝远岫自己也说不大清楚。
她只知道,原来父亲还在时,是父亲护着汾州的百姓,如今父亲不在了,她也成了莫须有的“罪臣之女”,可是她既是祝家人,便也要如父亲一般护着汾州百姓。
出了靖宁案的北境早已烂透了,可百姓何辜。
于是她的鼓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引来了早市卖炊饼的贩夫,第三声落下时,已有一些晨起的百姓围了过来。
“民女状告汾州平遥县里正,为了三亩薄田竟不惜逼杀妇人!”
她将状纸举过头顶,身上单薄的麻衣跪在地上觉得膝盖有些隐痛。
围观的百姓忽然低低议论起来——谁家守孝的女子会为了个农妇击鼓鸣冤?这农妇与她有何干系也不知?
尚书右丞黎司赶过来查看的时候,认出了跪在府衙面前的女子并不是寻常百姓,而是此前一直不愿意进京的、定远将军之女祝远岫。
他心中一惊,向后跌了两步,还以为是石阶打了滑,赶忙叫下人遣散了围观的群众,将祝远岫塞进青布小轿当中,请进了宫。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不敢叫旁人再多知晓祝家女相关的事。
承安殿内,百里辞正站在景珏身侧,和他一起批阅奏折。
祝远岫跪在阶下,他们不开口,她也就直直地跪在那里。
“刘全不过区区里正,张氏也并非你的家人,何须进京告御状?”景珏沉不住气开口的时候,百里辞站在一旁轻轻地“啧”了一声,被祝远岫听见。
“回陛下,汾州按察使说张映是自寻短见。可……仵作验尸格目里分明写着,她后脑有钝器伤,绝非自缢所能致。”
她似乎意有所指,“张映确实并非民女亲人,可只要是汾州百姓,民女都会放在心上,民女……一向如此。”
祝家,也一向如此。
百里辞突兀地咳了一声:“祝姑娘应当晓得,诬告反坐。我记得祝姑娘病重,自称受不得奔波,不知今日怎会为了区区一个百姓,击鼓告到御前?”
“区区,一个,百姓?”祝远岫抬眸,一字一顿地重复。
她不敢相信此言竟然出自权臣之口,偌大的汴京仿佛和北境一样烂透了。
“先生,着大理寺重审张氏案吧。”
似乎是担心祝远岫再说出些什么来,或是担心百里辞发怒,景珏直接下达了命令,“至于你……”
他的目光落在祝远岫身上,他高高地坐在龙椅上,俯瞰着。
祝远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看祝姑娘的病应当是大好了,能让人不惜奔袭千里,这张氏案恐有蹊跷,”百里辞亦站在阶上,眯起眼睛看她,“你也……入诏狱候审吧。”
没有给人任何回旋的余地,似乎在黎司把祝远岫带进宫时,百里辞就准备好了一切。
禁军不知从何处出现,架走了祝远岫。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似乎担心自己忍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记得奶娘说的不要冲动,她记得她要代表整个祝家活下去,她记得她想要做的事情只是以张氏案为托词见到天授帝,犯点小错,让她配不上做献王妃就可以。
她都记得,她都知道。
祝远岫击登闻鼓,被带入宫进了诏狱的消息不胫而走,虽然有百里辞指使黎司尽力压制,却还是不免起了不少议论。
消息传到汝宁长公主府的时候,景瑶竟然先去见了姜林絮。
谁知赶到听松居的时候,却没有见到那个女子,反而从叶己那里听到了姜林絮已离开汴京的消息。
她知道姜林絮进宫做伴读之前,一直都生活在北境汾州,姜家和祝家也异常交好,姜林絮和祝远岫应当是从小的玩伴,她不知道如果叫姜林絮知道这个消息会如何,可眼下只有她知晓姜林絮的真实身份,她也不敢直接传信声张。
回到栖梧院辗转反侧的时候,景瑶忽然听见有碎石子砸向窗棂的轻响。
起初她只以为是府里的猫儿在胡闹,却听得那响声甚是有节奏,一时没有停。
景瑶披上衣服去看,推开窗户的时候,竟然看见了她许久未见的幼弟景珞。
景珞和她一样,同为纪皇后所出,虽然小她十岁,可是二人确实是一母同胞,亲近至极。
景珞七岁那年,失足落水后久病不起,皇后纪容与竟然太过自责,忧思成疾,没多久就仙逝了。
景珏登基后,册了景珞为献王,不顾他年岁尚小,直接下旨让他去了封地献州。
“阿珞!”景瑶低低惊呼出声,赶忙将人拽进屋里,“你好大的胆子,私自来汴京,若叫人知道了,你看陛下会不会治你的罪!”
景珞却不管不顾,直接跪在了景瑶的面前,说道:“阿姐,请你救救祝姑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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